这几天她在家里的时候,肩膀总是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但王阿姨来了之后,她的背挺直了,肩膀打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的表情变了。
这几天她在我面前几乎不笑——偶尔扯一下嘴角算是对我某句话的回应,但那抹笑从来到不了眼睛。
但在王阿姨面前,她笑了好几次。
有一次王阿姨讲到那个张家婆婆把尿布穿反了,妈甚至“噗”地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变了。
和我说话时那种挤牙膏似的、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放出来的干巴劲儿,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语调、正常的节奏、正常的那种——人味儿。
但只要她的目光扫到我这边——啪。
开关拨回去了。
笑容收起来。眼神移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揪裤腿的布料。
亮一下,灭一下。来回切换。
“对了雨薇,你家那口子回去了?”
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了我家。
“嗯,元旦前走的。”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工地上催着开工。”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你也不容易。”王阿姨叹了口气,“你说你们这些当老婆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得上班,男人在外面挣钱是不假,可家里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一个人——我家那个也是,动不动就出差,回来还嫌这不好那不好的……”
“可不是嘛。”妈接了一句,“男人在外面觉得自己辛苦,回来恨不得当大爷伺候着。他倒是不想想,留在家里的那个更辛苦。”
“就是就是!”王阿姨连连点头,“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他别回来呢——回来一趟我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静。”
“哎,话不能这么说……”妈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点勉强,“总归是一家子人,还是盼着团聚的。”
“那倒是。”
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从丈夫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学区房,从学区房聊到物价涨了菜价贵了。
王阿姨基本上负责输出,妈负责接话和应和。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后王阿姨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
“你们家儿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没有?”
“考完了。”妈回答。声音平了一下。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王阿姨要是问起我的成绩,妈能说上五分钟。
从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说起,一路说到我上课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机了、老师最近有没有找她谈话。
那些话虽然都是在“数落”我,但王阿姨听着就会说“哎呀你管得严也是为他好”,妈就会接“我不管谁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来一去的,热闹得很。
但现在,两个字就打发了。
王阿姨倒是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走了——
“雨薇,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啊。”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那种邻居大姐特有的关心劲儿打量着妈的脸。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没睡好?”
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揪着裤腿布料的那只手松开了,又重新揪住。
“最近有点失眠。可能是冬天干燥,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