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声音再次填满了寂静的空间。
她吹得很慢,很仔细,用五指梳理着长发,一缕一缕地吹干,仿佛那是某种可以让她全神贯注、从而暂时忘记现实处境和身体疼痛的仪式性工作。
我走到厨房,用热水壶烧了水,然后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马克杯,放了一点蜂蜜,冲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蜂蜜的甜香微微飘散开来。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她拔掉插头,把吹风机线仔细地绕好,放在椅子上。
头发已经吹到七八分干,蓬松地披散着,发尾还有些潮气。
她看起来温暖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但眼神里的空洞和不安并未减少。
我把一杯蜂蜜水放在她面前的餐桌上。
她双手捧住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冰凉的手心。她低下头,小口喝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木头的纹路上。
“那个房间,”我指了指客厅另一边,一扇关着的、相比卧室门更窄小的门,“本来是储藏室,我收拾一下,你今晚睡那里。有张折叠床垫,铺上被褥就能用。就是空间小,有点乱。”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那扇门,眼神复杂,点了点头:“……好。已经很好了,真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挑剔,只有感激,甚至是一丝惶恐,仿佛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一张哪怕只是床垫的栖身之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这种态度,再次无声地诉说着她之前处境的恶劣。
我起身去收拾那个小储藏室。
推开门,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里面堆着几个装书的纸箱,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一个旧行李箱,还有那张卷起来的、加厚的折叠床垫靠墙立着。
我把纸箱尽量往墙角挪,腾出中间一块空地,展开床垫。
床垫有些沉,展开时扬起少许灰尘。
我又从卧室衣柜顶层抱出备用的、干净但有些老旧的被褥枕头,仔细地铺好,套上干净的枕套和被套。
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算不上麻利,但很认真。
整个过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透过敞开的门,跟随着我。
沉默而复杂。
有关注,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审视,审视这个陌生的、突然向她伸出援手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有几分可信。
收拾妥当,床铺看起来虽然简陋,但厚实平整。我拍了拍枕头,走出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已经快凌晨五点了。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遥远的天际线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预示着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她放下已经喝完蜂蜜水的杯子,站起来,走向那个小房间。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回过头。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湿润而迷离。
洗过澡后,她身上那股惊惶不安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但疲惫更深,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排解的茫然。
“云澈。”
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高中时那种带着天然距离感的“喂”或者干脆的无视,也不是刚才在便利店那种不确定的试探,而是清晰地、认真地叫出了“云澈”这两个字。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显得郑重,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和诚意。
我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睡吧。晚安。”
“……晚安。”
她轻轻关上了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然后隔绝了内外两个空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略显斑驳的房门。
里面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大概累极了,也或许,在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小小的空间时,那些被暂时压抑的情绪会重新翻涌上来。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