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了顿,想起一个现实的问题——她没有换洗衣服。她身上那套运动服沾了泥点,而且显然不是她的尺码。
“我找件我的T恤和运动裤给你,可能有点大,先将就一下。”我说完,走向卧室。
“麻……麻烦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细弱。
我的卧室更小,除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简易衣柜,就只剩下窗边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我从衣柜里翻找,拿出了一件最宽松的、洗得有些柔软的深灰色棉质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束脚的运动裤。
都是纯棉的,应该比较舒服。
我拿着衣服走出来时,看到她依然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泥污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运动鞋鞋尖。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也让她颈侧一道之前被头发遮掩的、更长更明显的红痕暴露无遗。
那痕迹从耳后向下延伸,没入衣领,颜色比手腕的淤青浅一些,但形状同样令人不适。
我把衣服递过去。“给。浴室柜子里有新的牙刷,可以用。”
她接过衣服,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我的。
她的指尖冰凉,冰得惊人,仿佛血液都无法流到那里。
她像是被这触碰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一下手,然后才紧紧抱住那叠衣物。
“……对不起。”她忽然说,依旧没抬头,声音闷闷的,“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
这句道歉里充满了沉重的羞愧和无力感,几乎压弯了她的脊梁。
“没事。”我移开目光,语气尽量平淡,“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暖和一下,也能放松些。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调节阀可能有点紧。”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衣服,慢慢地、脚步有些虚浮地挪向浴室。
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锁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然后是哗哗的水声。
我走到客厅的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没开窗,任由淡淡的、带着苦味的烟雾在室内缓慢弥漫、盘旋。
我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一下过于纷乱的思绪。
脑子里的画面确实混乱不堪:高中时那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发梢都写着骄傲的林霜;毕业典礼上自信飞扬、仿佛未来尽在掌握的林霜;音乐教室里那个短暂卸下盔甲、露出片刻柔软侧影的林霜;便利店灯光下苍白脆弱、手腕带伤、眼神惊惶的林霜;还有刚才,抱着我的旧衣服,低声道歉时那微微颤抖、几乎要被羞愧和恐惧压垮的肩膀。
这些形象剧烈地冲突着,重叠不起来,却又无比真实地属于同一个人。
时光和某种残酷的经历,将她打磨成了另一副模样,一副伤痕累累、光彩尽失的模样。
水声持续了很久。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水声停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吹风机短暂的嗡鸣——她大概只是吹了吹头发,很快就关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一条缝,温热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沐浴露的清香涌了出来。
她穿着我那件宽大的深灰色T恤走出来,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挽起了好几道。
裤子也明显太长太宽,裤脚高高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还在滴水,打湿了一小片肩头和后背的布料,让棉质T恤有些透明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形状。
洗去灰尘和疲惫的脸,显露出原本清丽秀气的轮廓,皮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
但眼底的乌青和那种挥之不去的、浸入骨髓的倦意依然清晰可见。
眼角的红肿在湿润的皮肤衬托下似乎更明显了些。
热水澡似乎让她恢复了一点生气,但也让她看起来……更单薄,更易碎了。
像一件刚刚从暴风雨中抢救出来、擦去泥水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精致瓷器。
她站在浴室门口,有些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湿发的水珠滴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吹风机在浴室镜子旁边的抽屉里,有个专门的。”我提醒道,掐灭了还剩一半的烟。
她“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又返回去拿了吹风机出来。
她没坐在沙发上,而是拖了把餐桌旁的椅子到墙边的插座旁,坐下,开始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