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抹布,走到杂志架前,假装整理被翻乱的周刊,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她。
她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至少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但背脊依旧挺直,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我认得你。”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依旧带着沙哑。她没看我,依旧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豆腐包。
我转过身。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我的脸,又很快垂下,落在自己捧着杯子的手上。
“山本……不对,是姓云吧?云澈。高三(二)班,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几乎不说话。”
我有点意外。
她居然记得。
记得我的名字,甚至座位。
高中三年,我和她的交集近乎于零。
我是那种成绩中游、性格沉闷、在班级里毫无存在感的人。
而她,是站在金字塔尖,被众人环绕的焦点。
我们的世界平行而无交集。
“嗯。”我应了一声,走回收银台后,“是我。”
“你在这里打工?”她问,似乎只是想找点话来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者……拖延离开这个暂时安全角落的时间。
“嗯。夜班。”我简短地回答,拿起扫码枪,无意识地摆弄着,“……比较安静。”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她吃完了竹轮,用签子戳着已经软烂的萝卜,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在汤里沉浮。
便利店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02:53。02:54。夜晚还很长。
她又开始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道紫红色的淤痕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每一次看到,我心里都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
“我……”她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混杂在制冷柜的嗡嗡声中,需要很仔细才能听清,“……没地方去了。”
我擦拭台面的手停了下来。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眼睛里有水光浮动,但被她死死忍住了,眼眶憋得发红。
那种强装的镇定,那种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的努力,比她直接哭出来更让人……心里发堵,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可以……”她吸了吸鼻子,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扯动了她眼角的伤,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又迅速展开,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却带着更明显的颤抖,“……收留我一晚吗?就一晚。明天……明天天一亮我就走。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真的。”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
说完,她就紧紧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和深不见底的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再次被抛回那个冰冷、危险、无处可依的黑夜。
她没说为什么没地方去。
没说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没说为什么深更半夜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在街头游荡。
但那一身的痕迹,那走路的异样,那双眼睛里深藏的惊惶,还有手腕上那抹刺眼的、属于暴力的烙印,已经无声地拼凑出一个我不愿去细想、却又无法忽视的、令人心寒的轮廓。
我想到我那间位于老旧居民区顶楼、狭小但还算整洁的出租公寓。
想到空着的另一间卧室——其实也算不上卧室,只是个小小的储藏室,里面堆了些舍不得扔的旧书和杂物,有一张折叠床垫。
想到银行账户里虽然不多、但支撑一阵子两人开销也勉强够用的兼职薪水。
想到她坐在这里捧着热汤发抖的样子,想到她低声说“没地方去了”时眼里那片荒芜的黯淡。
这很荒谬。
理智在脑海里尖锐地鸣响。
我和她高中三年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关系谈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她大概根本没把我这种“背景板”一样的人放在眼里。
现在,我却要带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而且明显惹上了大麻烦、很可能牵扯到暴力事件的女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