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腿似乎有些不便,左腿迈步时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滞涩和僵硬。
她用手撑着椅面,很小心地坐下了,背脊下意识地挺得很直——那是她仅存的、属于过去的姿势烙印,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仪态——但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便利店里的暖气很足,是因为别的什么。
恐惧?
紧张?
抑或是疼痛?
我转身去操作台后面盛关东煮。
萝卜、鸡蛋、竹轮、豆腐包。
热汤的白汽猛地升腾起来,扑在脸上,带着咸鲜的味道,模糊了一小片视野。
我的大脑有点乱,手指却机械地动作着。
林霜。
那个林霜。
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合身的校服裙,头发梳成优雅的发髻,笑容自信而明亮,在全校师生面前侃侃而谈,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展翅高飞。
台下多少艳羡或倾慕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伤痕……手腕上的指痕,眼角的红肿,走路的细微异样,还有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的、惊惧不安的气息。
纸杯有些烫手。我定了定神,转身,将盛得满满的关东煮放在她面前的台子上。热气袅袅上升。
她盯着那杯关东煮,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动了,久到汤面的热气都变得稀薄。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透过那杯简单的食物,看到了别的什么。
然后,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纸杯,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或是……久旱逢甘霖的最后一滴水。
指尖苍白,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有些不齐,有几处甚至起了倒刺,还在细微地发颤。
她低下头,把脸凑近那点残存的热气,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点温暖和食物香气悉数吸入肺腑,填补某种巨大的空洞。
那不是一个“女王”该有的动作。
那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年轻女孩在便利店吃夜宵该有的动作。
那是一个……快要冻僵、饿到极点、精神濒临瓦解的人,在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实在的温度和慰藉。
“谢谢。”她说,声音依旧很轻,几乎被关东煮锅持续的咕嘟声掩盖。
我没走开,就靠在旁边的收银台边,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
深夜的便利店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她小口啜饮热汤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口地喝汤,咬下一点点萝卜,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极度的克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
窗外的街道空荡,偶尔有车灯掠过,像深海鱼游过时转瞬即逝的光,短暂地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又迅速将她抛回昏暗之中。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你……”我开口,又顿住。
该问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你发生了什么?
那些伤……你还好吗?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唐突,都可能触碰到她极力隐藏的伤口。
最终,我只是干巴巴地问:“……够吗?还要点什么?”
她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摇了摇头,没说话,又咬了一口竹轮。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