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年也十八岁了。十年的时间,将一个孩子从幼童变成了少女。可苏婉的这十年,与其说是,不如说是活下来。
她在这个家里的角色,早就不是了。她是佣人,是出气筒,是所有人倾倒情绪垃圾的容器。
家里几乎所有的家务都压在她身上,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收拾苏父喝醉后一片狼藉的客厅、擦干苏母发病时摔碎碗碟留下的水渍。她的手已经不像一个年轻女孩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间常年残留着洗洁精刺鼻的干涩。
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最开始是苏辰。他脾气最差,酒后更是六亲不认,苏婉但凡动作慢了一点、饭菜做咸了一点、甚至只是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让他想起了妹妹,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后来苏父也开始了,而是酒后的怒骂,那些话比巴掌更疼,比刀子更利: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妙妙不会死你怎么不去死。
苏母正常的时候是无视她,但每次苏母发病时如果苏婉恰好在她视线范围内,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滚!我不要看见你!
三兄弟中只有苏宴没有动过手,但他的冷漠比暴力更可怕,他看苏婉的时候,目光穿透她,落在身后的墙上,那种你不存在的姿态,比任何拳头都更加刺骨。
十年了,苏婉就这么活着。不是没想过逃,可她没有钱,身份证也被苏父扣了起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投奔的地方。
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很脏,空气稀薄,可笼子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更加可怕。
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热搜的消息像一颗炸弹落进了苏家。
苏墨最先看到的。
他窝在自己那间用帘子隔出来的小隔间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无意间点开了热搜榜,第一条——
#全省双状元是青梅竹马恋人#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点,可当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妙妙。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杏眼弯弯,笑容明艳。她坐在一个清冷俊逸的少年身旁,两人十指相扣。
苏妙妙,748分。全省理科状元。苏氏集团千金。
同名同姓,同样的年纪。
如果妹妹还活着,今年也是十八岁,也应该参加高考了,也许她也会考出一个很好的成绩,也许她也会笑得这么灿烂,也许……
没有也许了。
她的在是十年前就被掐灭了,她是被他们逼死的。
苏墨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机一声从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他蹲下来去捡,可手抖得根本握不住,试了三次才勉强将手机攥在掌心,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烫得他不停地眨眼。
妈……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气音。语气说是在叫客厅里的苏母,更像是无助脆弱时下意识求救。
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攥着手机踉跄地走出隔间,来到客厅。
苏辰正歪在沙发上喝啤酒看电视,苏父坐在老位置上对着半瓶白酒发呆。苏墨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举到了苏辰面前。
苏辰看了一眼。
手里的啤酒罐一声被攥扁了,啤酒沫从罐口喷溅出来,淌了他一手。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有人往他心口上浇了一壶滚烫的油,疼得五官都变了形。
……苏妙妙?他的声音粗砺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苏父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酒杯的一声落在了地上,碎了一地。他一把夺过苏墨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孩刺得他眼睛生疼。
苏妙妙。748分。全省状元。苏氏集团千金,青梅竹马恋人。
如果当初没有收养苏婉,如果没有因为苏婉而伤了女儿的心,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指责女儿,如果女儿还活着,这一切,本该是他的女儿可以拥有的人生。
如果妙妙还在……苏父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一截一截地掰碎了,如果她还在……她也十八了……她那么聪明……说不定也能考状元……也能上最好的大学……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他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