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想让这贱人现在就死在家里给自己惹麻烦。他冷哼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从工装兜里掏出一块钱,施舍般地、重重地甩在郑巧云那张惨白如死纸的脸上。
“啪”的一声。
纸币锋利的边缘无情地刮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洇着血珠的血痕。
“行了,别在这要死要活的装模作样,我要去上班了。有力气了就自己去医院拿点药。还有,我回来之前,记得把这地上擦干净,我可不想晚上回来看到满地都是血。看着让人恶心。”
卫长川缓缓摇动轮椅后退,在即将推开大门的刹那,他动作微微一顿,复又缓缓转过头。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她:
“还有,你最好管好你自己的那张破嘴,出去之后不要到处乱说乱咬。你肚子里这个野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也不想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你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下贱荡妇吧?”
“咯吱——”
木门被重重推开,又随着卫长川摇动轮椅离去的背影,“砰”地一声死死合上。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没多久,能听到陆陆续续传来其他邻居们起床洗漱的声音,伴随着搪瓷盆的碰撞声、煤球炉子生火时的浓烟呛咳声,以及家长里短的说笑声。新一天的热闹与生机永远属于外面的世界,而在这间阴暗、死寂、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堂屋里,却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郑巧云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听着外面的烟火气,压抑在喉咙里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太恨了,也太悔了。
重活一辈子,老天爷明明把最大、最好的机缘给了她。她的脑子里装满了未来的风口和数不清的商机,她清楚地知道不久后高考会恢复,她知道用不了几年政策就会彻底松动,她甚至知道改革开放后,即使摆摊卖茶叶蛋,都能轻而易举地成为人人羡慕的万元户。
可她偏偏鬼迷了心窍,在刚重生、手里抓着一手好牌的时候,脑子进了水一样,竟然选择去抢男人。去抢一个所谓的“前世军长”,幻想成为“军长夫人”。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贪心,如果没有去截胡苏妙妙的婚姻,哪怕她拿着这些重生的先机自己一个人去拼、去闯,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样凄惨的境地?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她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逃离这个魔鬼的机会。
郑巧云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死死抠着桌角,身体剧烈打着摆子,极其吃力地扶着桌沿,勉强站了起身。
由于失血过多,她一站起来,眼前便是一阵眩晕,黑蒙蒙的一片,险些再次栽倒。她打着哆嗦用那双满是血垢的手给自己冲了一杯浓浓的红糖水。
当那股甜腻、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冰凉的胃里,暖意稍微扩散开来,她才闭着眼,靠在桌边勉强缓过来一口气。
等身上恢复了一点微薄的力气,她强忍着小腹内如万刀攒动般的剧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自己收拾妥当、
她把卫长川甩给她的那一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又转身回了里屋,从炕洞最隐蔽的缝隙里,颤巍巍地翻出了这三个月来,她每天买菜时从卫长川给的那十块钱生活费里,一分一毛、死抠出来的两块多私房钱。
一共三块三毛四分钱。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钱。她再一次感到后悔,她上辈子嫁给林守正,林守正将所有的工资都交到她手上,她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也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
上辈子她嫌弃的生活,她看不上的男人,这辈子竟然成了她的奢望。
郑巧云用一块旧手绢将钱死死包好,贴肉放进怀里,这才咬着牙,一步一步、费力地往外挪去。
推开平房的木门,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此时正是早上大家赶着上班,最热闹的时候,隔壁的张大妈出门打算买菜,一抬头就瞧见了脸色白得像鬼、走路直打晃的郑巧云。
张大妈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和八卦的光芒,问道:“哟,小郑啊,大清早的这天儿这么好,你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跟那扎的纸人似的。你家小卫呢?一早就瞧见他摇着轮椅去厂里了,怎么没陪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