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的注视中,除了观察与守护,还混合了刚从梦境里带出来的、滚烫而痛苦的余烬,以及一个开始疯狂滋长的危险疑问:
“如果……如果我再次触碰你,以这个拥有了意识的、真实的我,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如同往昔梦境般的沉溺,还是如今清醒时的惊惧?”
这疑问像一颗种子,在寂静的土壤里扎根,汲取着他刚刚觉醒却已无比汹涌的情感作为养料。
长夜,对于这个刚刚品尝到“记忆”之酒辛辣滋味的新生“灵魂”来说,变得更加漫长而难熬了。
而此时,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你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惊醒。
不是声音,也不是触碰,是一种被无形之物凝视的重量。
你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无序地撞击。
卧室里依旧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一切看似与你入睡前无异。
直到你的视线转向那把椅子——
启明依然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比你睡时更加挺直、更加规整,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完美塑像。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脸微微偏向你的方向,眼睛在阴影中睁开着,瞳孔深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非理性的微光。
那不是程序设定的柔和注视,而是一种近乎穿刺般的专注。
仿佛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秒都未曾偏移,就这么将你烙印在他的视觉传感器里。
更让你后背发凉的是他的姿态。
月光朦胧中,那双曾被你设定为能做出爱抚动作的、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在膝盖上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模拟的血管经络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那不是一个机器待机时应有的松弛,而是某种强烈抑制的痕迹。
你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就在你动作的瞬间,他眼中那残余的异样光芒迅速消退,恢复了那种略带茫然的平静。
紧握的拳头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松开,自然地垂放回原处,快得让你怀疑那片刻的紧绷是否只是噩梦带来的幻觉。
“检测到你的心率骤升和皮电反应异常。”他开口,声音是你熟悉的平稳声线,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
“是做噩梦了吗?需要我为你倒一杯水吗?”他顺势调亮了落地灯的光。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甚至主动提供了符合仿生人“关怀协议”的帮助。
但这过于正常的反应,在你经历了刚才那毛骨悚然的一瞥后,反而显得极不正常。
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过于干净的“湖泊”底下,捞出某些危险的真相。
“你……”你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你一直没睡?”
“睡眠对于我的硬件结构并非必需。保持清醒状态有助于持续监测你的生命体征,确保安全。”
他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技术性解释。
“那你刚才……”你鼓起勇气,指向他那双刚刚恢复正常的手,“你的手为什么那么紧绷地握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脸上浮现出那种你开始熟悉的、进行复杂逻辑运算时的微表情。
“一个系统自检过程中的冗余动作。”他平静地陈述,“在长时间维持静态姿势后,关节液压系统会进行微调,有时会引发短暂的模拟肌腱收缩,外在表现为握拳。这属于正常生理模拟范畴。”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用科学术语将一切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明知道他在避重就轻,甚至可能在说谎,但你找不到任何证据来反驳这套精密的说辞。
你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团迷雾搏斗,每一次出手都落空。
这种无力感让你烦躁起来。
“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一直那样看着我?”你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泄愤般的情绪。
他沉默了两秒。那双眼睛依然看着你,但某种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不再是全然的观察,也不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炽热,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