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安静,话很少,总是穿着一身素雅又精致的衣裳,身上带着一种好闻的、像是某种星际稀有植物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气味。
大多数时候,她和黑塔女士的交流都是通过眼神和一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专业术语完成的。
给别人拿点心倒茶水是我的工作,但阮·梅女士来的时候,我往往是最清闲的,甚至可以说是最幸运的。
因为她几乎每次都会自己带来一些亲手制作的点心。
那不是空间站配给的、用营养膏和合成糖制作的标准食物,而是真正的、包含了制作者心意的“作品”。
我第一次尝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小小的、像猫爪形状的糕点,外面是酥脆的焦糖外壳,里面是入口即化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奶油。
那种美妙的滋味,像是一整个春天在我的味蕾上炸开。
我发誓,我在湛蓝星上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小小的一块糕点。
阮·梅女士似乎看出了我的失态,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从那以后,只要她来,总会多带一份,然后在我端上茶水时,默许黑塔女士用那种“赏你了,蠢货”的眼神示意我拿走。
于是,我蹭到了不少。
有时候是层层分明的千层酥,每一层都薄如蝉翼;有时候是包裹着奇异星系特产浆果的软糯团子,酸甜的味道能让人瞬间忘记所有疲劳。
我好几次都忍不住,在她离开时小声地对她说:“您的点心,真的……真的很好吃。”
她总是会微微一怔,然后对我点点头,那双仿佛能洞悉生命奥秘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欣慰的微光。
我当时就想,这要是传出去,全宇宙估计都没人会信吧?
一个平平无奇的空间站测试员,居然能把天才俱乐部81号成员、生命科学领域的大师,当成一个手艺绝佳的甜点师来崇拜。
除了阮·梅女士,偶尔也会见到螺丝钴姆先生。
他是个真正的机械贵族,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古典的优雅和冰冷的秩序感,每次他来,黑塔女士办公室的温度都仿佛会下降两度。
还有一位叫余清涂的小姐,她总是笑眯眯的,但黑塔女士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警惕,给她们端茶的时候,我总感觉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最稀有的访客,是那个传说中的死宅男斯蒂芬·劳埃德先生。
我只见过他一次,他整个人都裹在宽大的斗篷里,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全程都在和黑塔女士讨论“游戏性”和“世界观架构”这种我似懂非懂的话题。
那天黑塔女士心情似乎特别好,甚至没有使唤我去干任何杂活。
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就像一只趴在玻璃窗上的昆虫,看着窗内那个五光十色的、由智慧和灵感构成的世界。
我并不羡慕,也不嫉妒。
能偶尔尝到窗内世界飘出来的一点点心渣的香甜,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
阮·梅的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日记本上描述糕点的字句。
粗糙的纸张纤维摩擦着皮肤,真实的触感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砸进了她一贯死水般的眼波里,漾开几圈细碎的涟漪。
她想起来了。
确实有那么个年轻人。
总是低着头,手脚麻利,几乎不怎么出声。
她还记得,每当那人咽下她顺手带来的点心时,那双眼睛便会在刹那间亮起,瞳孔里盛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还有那几句磕磕巴巴却真诚得发烫的夸赞。
对她而言,烤制这些点心,不过是在漫长的生命科学研究间隙里,用来给脑神经松绑的消遣,或者是顺便验证一下不同有机物分子在高温下的重组反应,处理掉几株她刚培育出来连宇宙图鉴都还没来得及收录的变异植物。
这仅仅是一次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可在手边这本薄薄的日记里,在那个年轻人的世界里,它却被视若珍宝,被一笔一划地形容为:“一整个春天在味蕾上炸开”。
“这段数据……很有趣。”螺丝钴姆低沉的合成音拂去了阮·梅短暂的出神。
他的机械义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纸面,齿轮与电流的微音在胸腔内轰鸣,那是他在超速解析文字里藏匿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