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混杂着一种熟悉的、带着市井男人特有油滑与自得的腔调,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梓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原本投向水面的平静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维持着凭栏而立的姿势,仿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有耳廓微微转向声音的来处。
“……啧,所以说啊,这打牌啊,有时候就得信邪!前天那手气,嘿!” 男人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梓这才缓缓侧过身,目光投向池塘另一侧蜿蜒而来的小径。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个人影。
前面那个腆着微微发福的肚子,头发稀疏,手里夹着根烟,正是李兆廷。
他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润和一种沉浸在某种“光辉战绩”中的得意,正侧着头对身后的人说着什么。
落后他半步的,是他的妻子王湛惠。
她已经换了件宽松的碎花短袖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李兆廷大声说笑时,眉头还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和走神,与前晚浴室里那个娇声呼唤、今早成衣店里暗含幽怨的女人判若两人,完全恢复了平日那个精明、利落、甚至带着点市井泼辣气的成衣店老板娘模样。
李兆廷显然也看到了站在池塘边的陈梓。
他脸上的得意神色微微收敛,但眼神里那份根深蒂固的、看待“穷邻居家没出息小子”的轻慢与疏离,却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陈梓身上草草一掠,便又转回去,继续用那种抬高嗓门、仿佛有意让旁人听见的语调说道:“……有些人家啊,就是祖上没积德,再怎么折腾也就那样了,哪像咱们,稳稳当当的……”
这话尖刻又不留情面,明显是接着刚才“手气”的话题,在指桑骂槐。
若是前世那个敏感又自卑的少年陈梓,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屈辱难当。
但现在的陈梓,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平静地掠过李兆廷那副嘴脸,语气平淡到近乎漠然地回了声:“李叔,李婶。” 然后,便仿佛对李兆廷后面的话完全没听见一般,重新将视线转向黑黢黢的池塘水面,侧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疏离与沉默。
这副全然无视、仿佛他李兆廷连同他那些刺耳的话都不过是空气的态度,让李兆廷心头那点因“被忽视”而生的不爽更加明显。
他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更难听的。
就在这时,陈梓动了。
他依旧看着池塘,但垂在身侧、被阴影笼罩的右手,却极其自然、又迅捷地抬到腰侧,对着正经过他身后、神色依旧有些不耐烦的王湛惠的方向,快速而清晰地做了一个手势。
少年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手指弯曲,快速而隐蔽地指了指公园深处某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公厕的指示牌轮廓,随即手指收拢,大拇指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然后手便若无其事地重新插回了裤袋。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动作流畅隐蔽,在昏暗的光线和角度的掩护下,除了刻意关注他手的王湛惠,几乎不可能被第三人察觉,尤其是正沉浸在自身情绪和言语中的李兆廷。
王湛惠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到了那个手势。
起初是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疑惑,似乎在辨认这突如其来、含义模糊的暗示。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当她目光接触到陈梓那依旧平静望着池塘、仿佛什么都没做的侧脸,以及感受到身旁丈夫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猜测、犹豫,以及一丝被这隐秘“指令”勾起的、逆反又忐忑的复杂心绪涌了上来。
他想干什么?让我去厕所?为什么?是……有什么话要说?还是……?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但她脸上那惯常的、略带不耐的市井妇人表情却维持得很好,只是眉头似乎因为“疑惑”而更皱紧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应陈梓的手势,也没有看向他,只是脚步略微放慢,与丈夫拉开了半步距离。
李兆廷浑然未觉,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所以说这人呐,就得认命,该干嘛干嘛,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