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就在这外在的闷热蝉鸣中缓缓流淌。
………………
夜色如一块渐次浸透的深蓝丝绒,缓缓覆盖了小镇。星子初现,疏疏落落,在天鹅绒般的底子上闪着清冷微弱的光。
陈梓吃完晚饭,帮爷爷收拾好碗筷,便揣上钥匙,出了门。
暑气在夜晚并未完全消退,但总算散去了白日那股蛮横的灼烈,晚风拂过皮肤,带来一丝久违的、令人舒爽的微凉。
他习惯性地朝着小镇中心的街心公园走去。
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种了些樟树、桂花,修了几条鹅卵石小径,安了几张掉漆的长椅。
但对于小镇居民而言,这已是晚间纳凉、散步、社交的重要场所。
还未走近,喧闹的音乐声便隐隐传来。
公园中央那片最开阔的水泥空地上,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几十位五六十岁、穿着鲜艳宽松衣裤的大妈大爷,正随着音响里传出的、节奏强劲的流行歌曲或民歌改编曲,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带着各自特有的、略显僵硬的活力,在跳着广场舞。
手臂挥舞,脚步挪移,脸上洋溢着一种专注于集体活动时的、简单的快乐。
旁边围了些摇扇子看热闹的老人,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陈梓的目光在那片喧嚣热闹的中心淡淡一扫,便毫无停留地移开。
他对那些洋溢着过剩精力和集体热情的身影提不起半分兴趣,甚至觉得那嘈杂的音乐有些刺耳。
他脚步一转,悄然避开了那片明亮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影,沿着公园边缘一条被树荫掩映的、相对僻静的鹅卵石小径,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小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晃动的阴影,也将公园中心的喧嚣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
晚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变得越发清凉,轻轻掀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拂过他穿着单薄T恤的、年轻而挺拔的身躯。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间清凉了许多的空气,胸腔中白日积攒的燥热和那些纷乱隐晦的念头,似乎也随着这气息的交换,被稍稍驱散、沉淀。
少年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一种漫步的姿态,一步一步,感受着脚底鹅卵石那独特的、略带硌脚的触感,享受着这难得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无人打扰的闲暇时光。
出来前,他跟爷爷打了招呼,说想多散会儿步。
爷爷只是“嗯”了一声,叮嘱了声“别太晚”,便让他带上了钥匙。
此刻,钥匙就在裤袋里,随着他的步伐,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提醒着他拥有的这份短暂的自由。
没有必须立刻赶回去的功课,没有需要应付的“朋友”,没有亟待处理的麻烦。
只有他自己,这条安静的小路,头顶的星空,耳畔的风声,以及远处那模糊成一片的、属于他人生活的热闹背景音。
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目光掠过枝叶缝隙间闪烁的星子,又投向更远处被小镇灯火晕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思绪可以飘得很远,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纯粹地感受这夏夜的微凉与宁静。
这条小径蜿蜒向前,偶尔与另一条岔路相交,通向公园更深处或某个出口。
陈梓并不预设目的地,只是凭着感觉,随意地选择着方向,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夜色与独行之中。
他知道,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走,慢慢想。
公园另一头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和年轻人的谈笑,但都被距离和树木削弱,并不扰人。
偶尔有夜跑的人从对面或身后经过,带来一阵短暂的风和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陈梓沿着小径,渐渐走到了公园靠近内侧池塘的地方。
这里更加安静,灯光也更暗,只有池塘里倒映着破碎的星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
蛙鸣偶尔响起一两声,又迅速沉寂。
他停下脚步,站在池塘边的石栏旁,看着水中晃动的光影,听着那几乎不可闻的、细微的水波声。
夜风带着池塘特有的、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青苔味道,拂面而来,格外清凉。
忽忽然,池塘边的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略带沙哑的谈笑声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