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活动了一下手脚,便开始沿着门前这条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慢跑起来。
时间尚早,大多数店铺的卷帘门都还严严实实地拉着,像一只只沉睡的金属怪兽。
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偶尔有早起的人影在里面晃动。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清晰而有节奏,惊起了路边电线杆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泛白的天际。
他跑得不快,重在活动开身体,让清晨的风灌满肺叶。
跑过自家“有福超市”,跑过徐泽宇家气派的三层小楼,跑过五金店、杂货铺……熟悉的街景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陈旧。
很快,他拐进了小楼后面那条更窄的、由红砖铺就的小路。
这里更加僻静,一边是各家后墙或院墙,另一边是稀疏的菜地和几棵老树。
砖缝里长着青苔,跑起来需要更留心脚下。
就在他跑到小路中段,经过一家后门敞开的院落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这家的男主人,李兆廷,正端着个搪瓷痰盂,趿拉着拖鞋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去巷子尽头的公共厕所倒掉。
李兆廷约莫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背心和宽松的短裤,头顶稀疏,一副标准的市井中年男人模样。
陈梓对他印象很深。
李兆廷和妻子王湛惠在街口开着家不大的成衣店,生意一般,两口子最大的爱好和本事,似乎就是守着店里那点巴掌大的地盘,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整条街,然后把搜集来的各色消息、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
他们家就像是这条街的信息中转站兼谣言发酵池,东家长西家短,经他们的嘴一过,总能变出几分令人啼笑皆非或心头火起的味道。
陈梓家,尤其是他那个“跑路爹”和爷孙俩的窘境,自然是这对夫妻重点“关照”的对象之一。
当面或许还能扯出个假笑,背地里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议论,陈梓从小没少“被”听到。
什么“老陈家算是完了”、“那小子学习好顶啥用,没个爹撑腰以后还不是打工的命”、“听说他爸在南方又生了个闺女,啧,这边老的少的谁管?”……很多难听话,最初的风源就是这家。
李兆廷显然也看到了晨跑过来的陈梓。
他倒痰盂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有些混浊、习惯性带着打量意味的眼睛在陈梓身上扫了扫,尤其在陈梓额角那块新鲜的创可贴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或者不值一提的东西。
“哟,小陈啊,这么早起来跑步?” 李兆廷开口了,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和一种故作熟络的腔调,“年轻人就是精神好。这头上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话里话外,那股子打探和隐隐约约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若是以前那个心思敏感又不得不处处忍让的少年陈梓,或许会含糊应付过去,或者干脆低头跑开。
但此刻,陈梓只是停下了脚步,很平静地看向李兆廷,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叔早。” 他的声音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打架,昨天路上遇到点意外,蹭了一下。”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讨好,就那么平平地看过去,却让李兆廷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小子……眼神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少了点那种小心翼翼的瑟缩,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太容易拿捏。
“意外?啥意外啊?严不严重?” 李兆廷继续追问,痰盂也忘了去倒,仿佛抓到了什么可以深入挖掘的谈资。
“一点小伤,不碍事。李叔您忙,我先跑步了。” 陈梓却没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但那份拒绝深入交谈的意味也很明显。
说完,他不再看李兆廷有些错愕和悻悻的脸色,重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跑去。
李兆廷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感的背影跑远,手里沉甸甸的痰盂提醒着他原本该做的事。
他朝着陈梓跑走的方向“呸”地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低声嘟囔了一句:“嘚瑟什么?没爹教的东西,一脸倒霉相,大清早跑步,跑死你个短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