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家里头那两尊大佛哪听得进这些新派道理?
最后一封信回得那是斩钉截铁,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那些个洋得土得,人你得先回来见见,合不合眼缘,那是见了面之后的事儿!”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就是林渊回家的真正原因。
他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前头蓝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春雨刚过,脚下的石板路被洗得乌黑发亮,映着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晃悠。
不过,能在一脚踏进故土的第一时间就碰见蓝姑娘,倒让他那颗被黑岩厂煤烟熏得有些干涩的心,熨帖了不少。
他和蓝砚,那是穿开裆裤的交情。
虽说后来他求学在外,也就过年回来能见上一两面,可这姑娘心细,每次见面总能像变戏法似的,给他掏出些小玩意儿——用嫩藤条编的绿蚱蜢,迎风呼呼转的小风车,还有能吹出脆响的竹哨子。
年幼时的林渊,最盼着的就是蓝砚那袖筒里藏着的惊喜。
明明按生辰八字算,他比她还大上几个月,可从小到大,她反倒像个大姐姐似的,处处护着他,照顾着他。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蓝砚走在前头,声音夹在湿润的风里送进林渊的耳朵。
她手里提着那只死沉的皮箱,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晃动,那显然是常年在山里干活练出来的巧劲儿和力气。
“还没定死。”林渊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
几缕碎发没拢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段白皙得有些晃眼的后颈。
他眼神闪了闪,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路旁那户正在挂红灯笼的人家,随口说道,“家里非说要见见人,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过了海灯节再走。”
蓝砚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也是,黑岩厂那边冷得邪乎,终年不见日头的,你不习惯待太久也正常。”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一碗温吞水,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这次海灯节来得晚,正好撞上了立春,双喜临门,热闹得很。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看舞龙灯吗?今年村里下了血本,请了璃月港的正经班子来,听说那阵仗,比往年都要大。”
林渊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却没接这茬。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蓝砚这是在岔开话题,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没点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竹竿上晾着刚染好的布匹,大红大绿的颜色在灰白的墙壁间显得格外扎眼,透着股喜庆劲儿。
几个腰圆体壮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蓝砚,立马热情地咋呼开了。
“哎哟,砚丫头,这是谁家的小伙子?瞧着面生啊,长得倒是俊!”
“林家的渊哥儿,刚从黑岩厂回来的。”蓝砚应得自然大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热。
“哎呀!是渊哥儿啊!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是个流鼻涕的半大小子呢!”妇人们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眼神里藏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砚丫头,你这是领着人回家去见见?”
蓝砚也不恼,只是笑着解释:“渊哥儿刚下船,我顺手帮他拎个箱子罢了。婶子们忙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拉着林渊的衣袖快步走开。
等转过巷口,把那些碎嘴的声音甩在身后,她才轻声说道:“村里人就这样,嘴碎,见着点风就是雨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渊摇摇头,反倒觉得有趣。
黑岩厂那边的人,说话跟打铁似的,直来直去,哪有这种拐弯抹角又透着一股子黏糊劲儿的热闹?
他看着蓝砚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像只护食的小母鸡,挡在他身前,不让别的野孩子欺负他这个“外来的”。
“你家里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在外头晃荡?”林渊随口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