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就连这点儿活命钱也赚不来了。日俄战争不仅断了船家的财路,更是断了逃难人的活路。历来闯关东的山东人只有两条路可走:浮海与陆行。倘若以水路由胶东最北的蓬莱出发,行至胶东之南的铁山岛,再由烟台经威海驶往旅顺口,其直线行程只有九百余里;但若转走陆路,环绕渤海由胶东半岛转向辽东半岛,其路程就可达到五六千里之巨,这对任何一个衣食无着的难民来讲,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虽说老佛爷的做事风格一向是胳膊肘往外拐、吊炮往里揍,但庚子事变的余威仍然燎得她心神不宁。俗话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从义和拳起义一事里慈禧太后悟到一个结论:兔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是拿着锹镐的农民?,当人失去得无法再失去之时,他们就会放弃胆怯,不顾一切地为生存而战。
而成千上万的灾民聚在一处显然是极其不妥的:往好处说,如此的颓相倘被外国人看见则有失国体;往坏处说,万一这群暴民真的饿急了,不要命了,哄抢了哪国的使馆,一屁股的屎她唯恐擦也擦不下去。所以考虑了再三,她最终决定赶在日俄动手之前,在胶澳○3的老龙口之前,以朝廷和神佛之名,动用官船,将山东的难民有多少算多少,全都送入关东去。
六月的天气正是将要变热之时,海岛湿潮的天气为风寒疾病提供了天然的温巢。渤海沿岸一带都是一派病煞之气,怨天叹气之声不绝于耳。闯关东的队伍当中,不乏有病死在路上的冤死鬼,往往一个五口之家经历这么一折腾,能徒步活着走到关东的,就只有一两个人。
老龙口的客船只剩下最后一趟,而岸边的灾民却聚得遍地连天,无边无际。胶澳的总兵官请示了巡抚,从衙门里临时调了两千精兵来维持秩序。帆船只剩下六只,每只最多可乘座三百人,数万的难民为了抢到这一千多个位置争破了头颅:哭声,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两千名官兵拿着衙门里审犯人的板子横在码头两侧,一个一个地数着人头儿。
“哐……”,头船上的铜锣声响起,维护现场的官兵齐齐将木棍横了过来,抵住了如潮的人流。我就混迹于这些难民之中,身子也被后边涌得左摇右晃。
“老爷,您就放我们一条活路吧”,队伍的前排,一名衣衫褴褛的白须老翁近乎哀嚎地恳求道。
“行了,行了”,为首的小头目不耐烦地晃了晃头,“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朝廷有规定,每船三百,不多不少。没上去的,想其他的命辙吧”
“官爷,官爷……”,老者的妻子跪倒在地,拽住小头目的脚脖子道:“俺们要是赶不上船,这一把老骨头就算交待在这儿了,”
“交不交待的,与我又有何干?”,小头目一脚蹬开老婆子,忿忿地骂道:“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就是一群刁民,枉费老佛爷一片佛心,还念着你们的安危给出船,依我看哪,全都是白扯,还不如一开始就撒手不管了,还能闹个清净……”
刚说到这儿,那老婆子用双肘爬行,再次抱住小头目的小腿,呜咽之声从她的喉咙里阵阵地传出来。
“你她娘的还不识抬举了?兄弟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慢着”,我实在无法忍住心中的怒火,从后排站了出来。
“诶呦?”,小头目的八字胡往上一撇,“你一个小半拉子○4,还要出头充好汉不成么?”
“官爷”,我朝他一抱拳,“您不拉他们也就算了,干啥还要打人呢?”
“呦!你小子倒敢教训起老子来了,爷爷爱打就打,爱骂就骂,我就打你怎么着,就打你怎么着?”,说完,这小头目抽出右手,当着众人的面扇了我一记耳光。
摸着火辣辣的脸,我强忍着怒火终于无法抑止,抬起右腿,攒足了劲儿,一脚就把小头目踹了个四仰八叉。实话实说,他的运气不太好,本身就长的就肥,还圆,后身又是一个下坡道,所以还没等他翻得身来,身子就顺着堤道滚下了海。
“好啊……”,灾民当中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