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道外,最早也是最大的一个书场子,非蔡记书场莫属。地点位于义利斜街路南,一溜儿三间的门面房,内里也挺深,架设一尺二高的木台,上摆书案,围着大红的绒布,正当中绣着“蔡记”二字,周围饰有云纹,顶上悬着一盏明灯。头三排一水儿红油漆的硬木桌子,各设三面圈椅,赶上冬景天儿,都铺着厚棉垫子,后边十几排全是桐油的条凳,茶房里的黑瓜子、白瓜子、沙窝萝卜、大碗儿酽茶一应俱全。老板蔡九爷是这行里的虫儿,从小在这间书馆里长起来的,尽管没上过学房,却是张嘴一段纲鉴,闭嘴一个典故,能赶十三道大辙,说梦话都往外冒定场诗,后来接了他爹的买卖,干得如鱼得水。他这个场子向来只请最厉害的说书先生,腕儿大名响,能耐也压人。天天坐着洋车过来,掐着点儿到书场子,甭管台底下坐了多少听书的,等得如何心急火燎,先生也是不慌不忙,下了后台,由托茶壶捧大褂的小徒弟伺候着,不紧不慢穿上大褂,身上连道褶儿都不能有,扣子系到嗓轴子,内衬的小褂必须露出一道白边,再端上茶壶饮透了嗓子,才肯迈着四方步登台,到书案后正襟危坐,摆好了扇子手帕一应之物,还得把怀表掏出来放在书案上,明着是为了掌控时长,实则要显摆显摆——镀金表壳上嵌珍珠画珐琅,镂雕盘肠纹饰件,明晃晃亮闪闪,懂行的一看便知,准是从宫里倒腾出来的,市长他爸爸都未必有这么一块!再往先生脸上看,那叫一个不苟言笑,瞅见虾仁儿都不带乐的。台底下满坑满谷坐了两三百位,有一位不看他的,他手里的小木头也不往下摔,要的就是这个派头。说的都是才子书,讲究“关门落锁、滴水不漏”,不敢说高台教化,最起码劝人向善,言不在多,贵在画龙点睛。听书的要求也高,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咂摸滋味,那都是拿尺子一寸一寸量着听,差一丁点儿也不成。
随着地道外一天比一天繁荣,各类书场、书社、书棚、茶楼、明地与日俱增,竞争越来越激烈,各个书场子抢人拉客的情况比比皆是,登报纸、上电台、发传单、贴广告,明的不行来暗的,文的不行来武的,只差找几个“大摩登”站在门口扭屁股了。也有的书场子另辟蹊径,专聘遭了难、沉泥儿里的江湖艺人,此等人演出时往往更卖力气,这也是经营之道。说书的之间更是艺人相轻,真有那嘴头子厉害的,端个大碗挑你几句要命的毛病,后半辈子也没人听你说书了。还有仗着势力独霸一方的“寸地王”,同行当中称为“书霸”,勾结地痞流氓,还不乏专靠滋搅艺人为生的“戈挠”,流里流气,趿拉着鞋,敞胸露怀,讲打讲闹,最会欺负老实人,占住了一处“火穴”,再通过拜把子、认干爹之类的手段形成垄断,那叫一个沉稳准、蔫坏损,不是本门本户的,谁也甭想吃这碗饭。
咱再把话说回来,不管同行之间怎么竞争,老百姓是谁家的书好去听谁家,哪个先生有抓魂儿的东西,钩住了听众的腮帮子,书场子的生意才好做。蔡老板为此绞尽了脑汁,恨不能找些个前五百年、后八百载、没人说、没人会、断了香烟、额勒金德 的玩意儿。最近这半年,他隔三岔五就去南门口溜达一趟,皆因那边有个摆摊儿算卦外带着说野书的崔老道,最擅长讲一套《四神斗三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正理讲得少,歪理讲得多,听得人晕头转向,唯有一点降人,他这套书天底下再没二一个会说,那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