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陈屿和周也碰头的声音,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内容模糊不清,然后笑声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水面上方传来的声音。
许舒涵躺在那里,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物品。
不对,比物品更糟糕。物品至少还会被看见。
她不存在的。
门第三次被推开的时候,周也大步走了进来。许舒涵听见他把什么东西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大概是两个装豆浆的纸杯和一袋包子。空气里多了一股包子皮和肉馅混在一起的温热气味,她甚至能闻到面团发酵的微酸和猪肉大葱的香气。
她的胃在动,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许舒涵?人呢?”周也的声音在宿舍里转了一圈。
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回答,因为另外两个都不在,而她是回答不了的。
“大清早的跑哪去了。”周也嘀咕了一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许舒涵枕头旁边的手机立刻亮了起来,嗡嗡嗡地震动着,屏幕上应该是周也的名字。震动的触感顺着床板传遍她的整个后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她的手指离手机只有不到十厘米——如果她能动的话,她甚至不需要抬胳膊,只需要伸一根手指就能碰到那个震动的物体。
十厘米。
她在那十厘米的距离里,像被困在一堵透明的墙后面。
周也挂了电话,嘟囔着“又不接”,开始在宿舍里走动。他的拖鞋在地板上拖来拖去,每一次落脚都产生微弱的震动,像鼓点一样敲在许舒涵的耳膜上。她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听见他咬了一口包子,听见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包子凉了不好吃”,然后又是一阵塑料杯被捏扁的声响。
他就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的床铺。
许舒涵拼命地想要动一下脚趾,想要制造哪怕一丁点的声响——踢一下被子,动一下床单,弄出最细微的窸窣声。她把全部的意识都压向自己的右脚,像一个溺水的人把最后的力气用在蹬水上。
周也没有回头。
他吃完了包子,站起来,把垃圾扔进纸篓,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声音渐渐远了——他一边讲电话一边朝门口走去,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宿舍重新归于沉寂。
许舒涵躺在那片沉寂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灰色的细长裂缝。她的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哭,但眼泪也动不了。
许舒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
意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跳闪。她曾经在某段时间里无比清晰地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宿舍关门的巨响、楼下大爷扫地的沙沙声——然后一切又沉入黑暗,像被人按进了水下。
等她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光线变了。
不再是早晨那种清透的、带点凉意的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是一条浓烈的、金黄色的光带,落在她的床单上,落在她始终无法移动的手背上。暖的,甚至有点烫。
黄昏了。
一整个白天过去了。
她听见走廊里有说话声,远远近近地飘着。脚步声三三两两地从门前经过,有人唱歌,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在打电话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能听见轮廓,但听不清细节。
然后门开了。
是陆辞的声音,带着一整天的课业和疲惫之后那种特有的松弛:“回来了回来了,累死了。”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椅子被拖开。然后是陈屿跟进来,在和谁讲电话,语气压得很低,说的是方言,许舒涵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
周也最后一个进来,门在他身后被带上的时候,宿舍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许舒涵躺在那里,心脏跳得很慢,很沉,像一记记闷锤。她一直在等——等他们中的某一个人,无意间往她的床铺上看一眼。
但没有人看。
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陆辞开着外放刷短视频,那种洗脑的背景音乐循环播放着,夹杂着罐头笑声。陈屿在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周也洗完澡出来,吹风机的声音震耳欲聋,热风的气流从她床铺的斜对角涌过来,带着洗发水那种甜腻到近乎化工制品的香味。
她就躺在这片再日常不过的嘈杂里,像一块躺在河床上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