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陆辞的声音。不再是掩饰什么的不耐烦,而是真实的、陌生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从她床上掉下来的。”陈屿说,“枕头底下,就压在枕头最里面。”
长久的沉默。
比沉默更久的,是一种黏稠的、让人呼吸不畅的寂静。
许舒涵的视野被天花板和灰色的床板下沿框死了,看不见地板上的任何东西。那个声音——柔软的硅胶材质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日常生活任何角落的陌生的质感,就在自己身下发出。
然后是周也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语气是空的。
那一声闷响之后,许舒涵感觉到了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浑圆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从每一个角度同时捏住了。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醒,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在地上。
她什么时候到地上的?她不是躺了一整天的床吗?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坠落的过程,没有感觉到空气从耳边掠过的风声,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她还在床上,后一秒她就在地上了。
而且她动不了。还是动不了。
不,比动不了更奇怪。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和脚趾,感觉不到自己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陌生的轮廓感,像她的整个身体被重新塑造成了一个陌生的形状——
圆的。她感觉自己是圆的。
还有温度。有人在看她。不,不只是“看”——有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质地,不是关心,不是担忧,甚至不是惊讶。是好奇。是那种在路边看见一个没见过的东西时,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的好奇。
“从她床上掉下来的。”陈屿蹲下来,许舒涵感觉到他的膝盖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带起一小股气流,“枕头底下压着的,藏在最里面。”
“枕头底下?”陆辞也凑了过来,“许舒涵枕头底下藏这个?”
三束目光从不同的角度落在许舒涵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三根手指在同时触碰她。她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意从身下传来——不对,“身下”这个词已经不准确了。她没有身下和身上的区别了。她就是一个完整的、闭合的、浑圆的什么。
“这是个……飞机杯?”周也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要笑出来的语气。
“不是吧?”陈屿说。
“就是,你看这个形状,这个材质。”周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许舒涵。她感觉到那一戳——不重,但很明确,像一根手指按在她的整个存在上,“硅胶的,软的吧?你摸摸。”
陆辞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许舒涵感觉到另一只手的触碰,比周也的那一下更轻,更犹豫,像在试探一个不确定能不能碰的东西。
“还真是软的。”
“这玩意儿不是男用的吗?”周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暧昧的笑意,“许舒涵一个女生,藏一个飞机杯在枕头底下?”
陈屿也笑了,那种笑声许舒涵从来没有听过——不是平时在宿舍里大大方方笑出来的那种,而是一种更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潮湿气息的笑声。
“你还真把许舒涵当女生了?”周也慢慢地说,“说不定是她变性之前在用的。老实说,我真不知道她割没割,不然学校为啥把她安排给我们一个宿舍。”
“别瞎说。”陆辞打断了他,但语气并不坚定。
许舒涵躺在地板上——不,她不是“躺”着,她是“搁”在地板上,像一只被随手放在那里的杯子。她听着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完全无法辨认的、新的身体上。
飞机杯?
她在想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她的嘴呢?她的嘴在哪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嘴。她能思考,能听见,能感觉到,但她没有任何器官可以用来表达这些。她没有手去推开那些手指,没有脚去踢谁,没有嘴去喊“是我,是我,你们别碰我”。
她是许舒涵。她是许舒涵。她是许舒涵。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喊了无数遍,像用指甲在墙上刻字,一遍一遍地加深,一遍一遍地重复,生怕自己忘记了。
但她的身体不记得了。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只手掌大小的、柔软的、硅胶制成的——
“你拿起来看看。”陆辞说。
一只手握住了她。不是捏,是握——整只手将她包裹起来,手指从两侧合拢,把她稳稳当当地从地板上拿了起来。那是周也的手,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烟的苦味,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许舒涵被那只手举到了半空中。
视野变了。她看见了他们——三个男生的脸从不同的角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但她的视野很奇怪,不是从某个固定的“眼睛”的位置看出去的,而是从她的整个表面同时感知到的。她能同时看见陆辞站在左边,陈屿蹲在右边,周也的脸从正上方俯视着她。
他们都在看她的身体。
不——他们在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