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感觉到了。
不是用皮肤感觉到的,因为没有皮肤了。但她感觉到了。她能感觉到床单的棉质纹理,那些细小的、交错的纤维,像一片微缩的森林,每一根纤维都有它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粗细、自己的温度。她能感觉到枕头上那只小碎花的印花,那个凸起的油墨层,比棉布略硬,略凉,像一块微型的、还没完全干透的伤疤。
她能感觉到那些来自三个不同身体的东西,在空气中慢慢蒸发、慢慢变干、慢慢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壳的过程,她能感觉到。那种从湿润到干燥的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个漫长的、持续的、像秒针一样一秒一秒推进的过程。她感觉到了每一秒。
她甚至感觉到了自己正在感觉这件事。
意识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监控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运转着,记录着一切,存储着一切,没有任何删除键。她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因为没有眼睛。没有办法堵住耳朵——因为没有耳朵。没有办法转过身去——因为没有身体可以转身。她就在这里,赤裸地、完整地、毫无防护地暴露在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所有的记忆面前,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站在暴风雪里。
她开始回想。
不是主动的。那些画面自己涌上来,像下水道倒灌的污水,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们——它们就在那里,在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像墙壁上的霉菌,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想起了周也的手。第一次握住她的时候那种干燥的、带一点点烟草味的触感。她想起了他在黑暗中把她放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时,大理石那种彻骨的冰凉从她的底面涌上来,像被按在了一块冰上。她想起了拉链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她记住的,记住了每一个细节,金属齿依次脱开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像某种她读不懂的语言在宣读她的判决。
她想起了周也把她举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手指的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不是紧张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生理性的颤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发出声音之前的那个瞬间的振动。那个颤抖传遍了她的整个表面,像一场微型的、私密的地震,震中在他握紧她的那只手上,震感辐射到她的每一个微小的孔隙里。
然后是他的温度。他在她里面的时候,温度从内向外地传递过来,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涨上来的。那种温度有一种具体的形状,是顺着她——不,它——的内部轮廓弥散开的,像倒进杯子里的热水,从底部开始,慢慢升高,直到整杯水都变得温热。她感觉到了那个升温的过程,感觉到了那个温度从她的内部向外部扩散,像一盏灯从里到外地亮起来。
她想尖叫。不是嘴里的尖叫——是没有嘴巴之后的尖叫,是意识层面的尖叫,是灵魂(如果她还有灵魂的话)在虚空中发出的无声的、徒劳的、没有人能听见的嚎叫。她尖叫了无数次,在她的意识深处,在那些声音和触感堆积起来的废墟里,她一遍一遍地尖叫,像一只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面的猫,叫到嗓子劈了,叫到声音没了,叫到只剩下张嘴的动作而发不出任何声响。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能听见。
因为硅胶是不会尖叫的。硅胶什么都不会。硅胶只会被握住、被翻转、被对准、被进入、被留在原地、被覆盖上新的痕迹。硅胶不会说不。硅胶不会挣扎。硅胶不会逃跑。硅胶没有腿,没有手,没有牙齿,没有指甲。硅胶甚至没有一张可以用来哭泣的脸。
但她的脸还在。不,不在了。她的脸不在了。她的脸被那层光滑的、柔软的、肉粉色的硅胶表面替代了。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传达“我是一个人”的信息。她的脸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光滑的曲面,像一个被抹去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写,但那些被擦掉的字迹还在粉笔灰里,隐隐约约地,像一个幽灵一样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