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把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回去,拇指在她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一下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发指——她感觉到了拇指指纹的纹路,感觉到了指腹的温度和湿度,甚至感觉到了那颗指纹中心微微凸起的细小的皮肤纹理。
“做工还挺好的。”周也评价道。
“你别摸来摸去的,恶心不恶心。”陆辞说,但他自己也在看。
“这有什么恶心的,又不是我用过的。”周也说着,又捏了一下。
许舒涵想尖叫。
她真的想尖叫。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害怕——但更多的是因为那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错位感。她是许舒涵,二十二岁,英语系大四学生,昨天还在写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今天变成了一个被室友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的飞机杯。她感觉到了拇指的纹路,感觉到了手指的力度,感觉到了空气流过她表面时那种微凉而陌生的触感——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如果她变成了一个飞机杯,那她的脸呢?
她的脸在哪里?
“你们说,这东西她哪儿来的?不是偷偷谈了男朋友用过的吧。”周也忽然问。
陈屿嘿嘿笑了两声。
“洗洗不就能用了吗。”周也也笑了,那种笑让许舒涵从里到外地发冷——不,她没有“里到外”了,她就是一个单层的东西,外面和里面是同一种材质,同一种温度,同一种无法逃避的敏感。
“放回去。”陆辞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是人家的东西,你们别碰了。”
“我就看看。”周也嘴上这么说,但手指又捏了一下。
“放回去。”陆辞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
周也撇了撇嘴,把许舒涵随手往床上一搁。许舒涵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抛出去——不长的距离,但足以让她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她的视野天旋地转,然后落到了一片柔软的织物上,是她的床单。她认得那个触感,是她在淘宝上花了四十九块钱买的纯棉床单,洗了三次之后变得又软又薄。
她落在了自己的床上。
但她不再是她了。
她是一团被搁在床单上的硅胶。柔软,沉默,没有温度——不,有一点点温度,是周也的手指留下的。那点残余的温度正在被冰凉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吃掉,像退潮的海水,像熄灭的火。
床帘被拉上了。
三个男生的声音渐渐远了,变回了日常的、若无其事的语调。陆辞在说晚饭吃什么,陈屿在说食堂二楼的麻辣烫涨价了,周也在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某个短视频里夸张的罐头笑声。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许舒涵躺在自己的床单上,被自己的床帘包围着,听着自己的室友在她身边若无其事地聊天。她感觉自己正在从“许舒涵”变成一样东西,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物件,从主语变成宾语,从一个有名字有故事有论文有烦恼的活生生的人——
变成一个被放在床上的、等人来用的东西。
她不想哭。
不,她想哭。但一个硅胶制品是不会哭的。
宿舍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像水慢慢加热一样,从某一个看不见的临界点开始,气泡从底部无声地浮上来,密集的,细小的,带着一种即将沸腾的、不安分的躁动。
许舒涵躺在自己的床单上。她能感觉到那三个人的目光——即使隔着床帘,即使看不见他们,她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虫子一样爬在她的表面上,从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温度,不同的重量。
陆辞的目光是闪躲的。
他在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但屏幕上的内容根本没有翻动过。他的拇指悬在离屏幕一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耳朵是竖起来的,在听周也和陈屿的动静。他的心里有一根弦绷着,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
但他已经在想了。
那东西就在许舒涵的床上。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他只需要站起来,走过去,掀开床帘,伸出手——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陈屿的目光是试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