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声更短,更像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许舒涵躺在床上,床帘拉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蓝白色的,像一小片假的天。她没有睡。她知道那三个人也没有睡。她听见了那些翻身的声响,那些刻意压低的呼吸,那些在某些时刻突然变得不均匀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他们在想。在想她。在想那个东西。在想那个东西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在想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她,那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在想如果那个东西不是她,那他们为什么会在她回来的那天早上发现那个东西凭空消失了。他们不知道答案。但他们想要答案。他们想要的方式不是问她——他们不敢问她——而是通过别的方式,通过造谣,通过试探,通过在黑暗中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的念头。
许舒涵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重新统治了这间宿舍,浓稠的,厚重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四个人的身上。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在那个连声音都到达不了的地方,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从她的身体最深处,从那个三个人的头曾经撞在一起的地方,从那个被灌满了滚烫海洋的、已经干涸了但疤痕还在的、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里,传出了一个极轻的、极细的、像婴儿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我不想在这里了。
但她在。她还在。她无处可去。
比任何时候都听得更清楚。
又过去了一个月。
她还在那间宿舍里。
那三个人也还在。日子像一锅反复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泡,但永远不会沸腾,永远不会变成别的东西,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温度,同一个声音,同一个让人发疯的、单调的节奏。她上课,下课,去食堂,回宿舍,写论文,睡觉。和所有大四学生一样。和所有正常人一样。和所有没有被变成过硅胶物体、没有被三个室友同时使用过、没有被灌满过滚烫海洋的人一样。
但她的耳朵没有关上。她的感知没有退化。她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最早是周也的手机。
那天下午许舒涵本来有课,老师临时调课了,她提前回了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周也在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商人的、精明的、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的语气。
“……我跟你说,绝对安全,她睡得跟死猪一样,你就算在她床上蹦迪她都醒不了。而且我们三个轮流看着,绝对不会出事。一晚上三百,你想想,三百块钱,你在外面能找到这种?这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还在睡觉的——”
陈屿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种笑声许舒涵听过,是那种压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潮湿气息的笑。“你小点声,她万一提前回来了呢。”
“她今天下午有课,回来不了。”周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掌握他人日程表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他知道她的课表。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醒来。他像研究一张地图一样研究过她的生活,不是为了关心她,而是为了在她不在的时候,把她的床铺、她的枕头、她的存在本身,变成一件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
许舒涵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门。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同学经过,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没带钥匙吗”,她才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的三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周也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陈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是冻住的,像一张被急冻的树叶,保持着前一秒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生命。陆辞在看书——这次书没有拿反,但他的拇指压在书页上,压得发白,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桅杆的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