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川知道帮主此问绝非随意,他沉吟片刻,整理好思绪,恭敬地答道:“帮主明鉴。这攀城之局,根子在于数年前。当时蒙鞑势大,本地守将闻风丧胆,竟不战而降,宣布此城‘中立’。鞑子主力急于围攻襄阳,又见此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兼之可作为一处与我大宋私下客商互通有无的物资中转站,便也乐得顺水推舟,听之任之。如此一来,城中官府仍是原先大宋的旧吏,却早已没了骨气,成了在夹缝中求存的墙头草,对宋、蒙两方皆是阳奉阴违,不得罪分毫。正因如此,此地法度废弛,王法不存,各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尽皆汇聚于此,造就了这般畸形的繁荣。”
黄蓉点了点头,这与她的判断相差无几。
她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既是法度废弛,想必藏污纳垢之所亦是不少。昨夜与城中商贾小酌,席间听闻一处名为‘无遮坊’的所在,言语间语焉不详,却又多有忌讳。此地究竟是何门道,竟让那些地头蛇也讳莫如深?”
刘振川闻言,面色一凛,压低了声音:“帮主,属下正要向您详禀此事。这‘无遮坊’,实乃盘踞在攀城地面上最大的一颗毒瘤,其根系之深,手段之诡,远非寻常的烟花柳巷可比。”
“哦?此话怎讲?”黄蓉呷了一口茶,目光垂落在碧绿的茶汤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刘振川长叹一声,开始将自己连日来探查所得的情报娓娓道来:“此坊的可怕之处,便在于它早已超脱了寻常的皮肉生意。它不仅是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出卖自身的活地狱,更是为那些寻求极致刺激的上层人士,提供‘匿名体验’的销金窟。据我们探得的消息,坊中常有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官宦家眷,乃至……乃至一些江湖同道,自愿签约,成为坊中的‘玩物’……”
听到“江湖同道”四字,黄蓉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沉。
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追问道:“如此规模的魔窟,背后必然有主事之人。此人是谁?竟有这般通天手段,能让宋、蒙两方都容忍他的存在?”
刘振川面露难色,摇头道:“帮主,此人……正是‘无遮坊’最神秘之处。坊内之人,皆称其为‘掌柜’。但此人究竟是谁,高矮胖瘦,是男是女,无人知晓。见过他的人说,他永远戴着一张无悲无喜的纯黑铁面,声音也经过处理,听不出年岁。关于他的身份,坊间有诸多猜测。”
“说来听听。”黄蓉来了兴趣。
“有人说,他是前朝宫中权势滔天的大宦官,在国破时携宝出逃,深谙玩弄人心之术;也有人说,他是从遥远的西域波斯来的巨商,富可敌国,背后有庞大的商队支撑;更有一种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刘长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掌柜’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一个职位。杀了他一个,明天就会有另一个戴着黑铁面具的人,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分毫不差地继续运营这魔窟。”
黄蓉的心猛地一跳。这个猜测,无疑是最接近真相,也最可怕的。
“那此人的根基何在?”黄蓉继续追问,“单凭他一人,绝无可能在攀城这等龙潭虎穴立足。”
“这便是属下最担忧之处。”刘长老面色凝重,“属下斗胆猜测,此坊的根基,不在攀城,甚至不在我大宋。我们花了极大的力气,查到其物资流转和银钱往来,都与数条通往西域、甚至更遥远地方的隐秘商路有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支撑着这一切。那个神秘的势力,他们不属于宋,也不属于蒙,他们的眼中没有国家,没有民族,只信奉金钱与交易。他们……就像是盘旋在这片战乱大地上,靠吸食双方鲜血为生的巨大秃鹫,冷酷而贪婪。”
这番话,让黄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原以为“无遮坊”只是攀城的一颗毒瘤,如今看来,它更像是一个庞大而神秘的跨国组织,在这片土地上投下的一角阴影。
她稳了稳心神,故作好奇地问道:“既是管中窥豹,想必已知晓不少骇人听闻之事。长老不妨说来听听,也好让我知晓,这世间的人心,究竟能败坏到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