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年冬至,天寒水冷,草木萧条,“莲花座明湖”一如往常,碧波如锦,纹鱼龙于云中,绣红日于湖心。苍穹如镜,映孤鸿于天外,渺万物为一粟。而落日渐沉,云霞紫红金黄,瑰丽绝伦。外界的变化竟是如此出奇,蜀山后景,湖水清明,枫叶香秋,寒意弥漫风中,吹起树涛阵阵。
锁妖塔里,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妖气纵横,分十八层,恰如地狱倒至,每上一层,便会遇上更为强悍的妖怪,更为恐怖的空间,直到最后……
时如光逝,如星汉天流,白驹过隙,回眸看去,懵懂少年,竟成了翩翩公子。几年来,柳缺一路纵横,横扫锁妖,凭借通神智力,墨晶法诀和小藏的周天八道,仅用一年,便通到了第六层,无数鬼妖横死当场,无一生还。直到第七层“夜狂”,方才有所滞涩,楼层中如被墨汁灌入,漆黑一片,人入其中,六感尽失,无知无觉,任凭柳缺将“御元”之术如何施展的淋漓尽致,依旧无功而返,每每被隐藏鬼妖轰出楼界,狼狈不堪。
如此这般,耗费三月,柳缺才明白其中要领,御元之术与内不可,但在空间外却能随意运用,柳缺深得其法,先在楼界通感其中妖怪数量和所在位置,寻找空隙,趁乱捣虚,方才通过。而后楼界越加艰难,蛮荒异种,妖界至尊,鬼道强者,魔界之神,但凡曾经在三界嚣张一时的魔物尽汇于此。柳缺与小藏经数层楼界的磨练,墨晶法诀与周天八道足以流转自如,强横无比,多则半年,少则月余,便可更上一层。行进之快,怕是连清虚都要自叹不如。
如今,七年已逝,锁妖塔第十七层……
柳缺立身塔口,几经恶战,一身如墨长袍早已破败不堪,索性褪去,留下如雪白衣,如脱尘仙子,不惹凡尘,而一张稚气面容,也在岁月的流失中变的清秀绝伦,如三秋深潭般的双眼,流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可能连谁也没料到,短短七年,柳缺的孩童稚气,如沧海流尽,神色内敛,恍如神仙,成了一个超凡脱俗的修真人。一旁小藏毛如白雪,几道黑纹纵横其中,霸气不怒而出,顾盼之间,神骏非凡,只在几年,妖力已为魔道翘楚,统领万兽,犹有余力,模样也自发生了改变,颈部白毛舒张,如同狂狮,却有七分当年万世敖王的模样,此时,不知为何,却有些神情低落,口齿之间不时吐出悠长白气。
柳缺见状,自是心知肚明,方才十六层中,终于找到了敖王骸骨,而小藏本为骨中遗灵,对此大觉伤感,后经柳缺安抚,将敖王尸骨就地安葬,方才有所好转,但却一路低沉,毫无斗志。
柳缺轻叹一声,道:“小藏,敖王一生战罢四方,英勇无比,你自当步其后尘,成万兽强者,若敖王有灵,怕也不愿见你悲伤模样吧?”柳缺深知最后两层会越加艰难,而且妖皇也在其中,若与之对阵,小藏尚还斗志全无,纵然柳缺倾力而为,怕也不能占地上风。
小藏自幼与柳缺通灵,听罢其言,全身白毛飒然竖起,仰天长哞。柳缺心下明知,从音色便可知晓,它在向天祷告,向父言誓,吼声中所带的不是悲伤,而是无比坚毅的斗志。柳缺哈哈一笑,道:“好!”小藏前爪刨地,为显奋勇,猛的向前纵出数丈,越进十七楼界,这层楼界名为“重生”,清虚将妖皇囚禁于此,不仅是要靠这里的灵力封锁他,更重要的是想让他在此修行,重生为人。
可方一入内,“御元”之术便自行开展,毫无指示,柳缺立刻通感四周,草木风动,了然于胸,随即双目环视,向前望去。只见眼前景物奇特,并非从前所见,天高地迥,苍茫草原尽在眼前,如同一片绿海,在微风中泛起道道波澜。柳缺微微一惊,紧走几步,蓦然间,天光乍泻,一条小溪横流面前,溪水潺潺,静如不流,须发可鉴,溪边池沼溶溶,映出无心白云。
小藏看着四周,时而奔跑如风,兴奋至极,时在溪中梳洗,悠然自得。柳缺越觉奇怪,足不点地,向天横掠数丈,停在溪边,垂头看去,却见一张清秀面容映在水中,腮下乱须错杂,颇显几分老成,鬓边乌丝未束,随风飞舞。看见如此情景,不禁哑然失笑,道:“没想到几年光景,竟成了如此模样!”随即扯一根草茎,竟发束起,走到小藏身边。而小藏意气风发,站在溪水里,抖擞全身,水随毛走,溅了柳缺一脸,柳缺呵呵一笑,却再无兴致如从前般与之玩耍嬉戏,俯身饮水。
蓦然间,心中如有阻塞,倏忽一顿,柳缺登觉不妙,身如风中飞叶,向后飘退,沉喝道:“是谁?”小藏也有所感应,随之退去。这时,草天相接之处,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飘来,足下未动,人却御风而走,不出片刻,便已逼近。柳缺神色微变,瞳孔中露出一丝杀意,双手负背,而十指勾转,早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小藏与之心意相通,额头闪电精光流转,如蓄万丈光芒。
只见那人披一身长袍,头带斗笠,不见面容。柳缺瞳孔遽缩,道:“你是谁?”那人卓立风中,丝毫未动,也未曾言语。柳缺神色一变,袖袍一震,一道疾风瞬时流转,向那人刮去,而那黑衣人却依旧不动,不知是躲闪不及,还是不想躲闪,斗笠,黑衣顿被掀起,而露出的却是惊人的一幕。
如同妖人的面容,整个人似在火海之中,全身各处,火屑飞扬,发出呼呼声响。漆黑的身体,红色的火炎,血色的瞳孔,连小藏都不禁退却三步,不敢上前。柳缺惊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缓缓张口,道:“你又是谁,主人说了,但凡蜀山之人,见者必杀!”杀字方出,不待柳缺解释,人已如潮涌来,恰如天火流星,行速迅猛。柳缺猛一凝神,看来此战不可避免,顺风飘退,五指如山岳压下,其力千钧,而墨晶光刃自也随之暴走,倏然聚拢,凝在掌中。小藏前爪刨地,沉喝一声,纵跃入空,足下空气登时流转成风,将之托起。那火人两面受地,但丝毫不受影响,左肘一托,一道火焰平地纵起,攻向柳缺,右掌前推,如有火球迸发,顿将小藏逼退。
柳缺神色一变,身在半空,新力陡生,如被虚空强推,避过火焰,随即旋身落地,掌出如风,向火人打来。火人也预料不到身在半空竟能再做腾挪,惊诧之余与之一接,顿时巨响声起,柳缺邪元陡转,无匹灵力如潮涌出,硬生生的将火人逼退三丈。而火人也是一脸惊恐,全身火焰越加沸腾,发出孳孳声响。
不及反应,小藏也趁隙攻出,周天水道应之而发,而水能克水,七年磨练,使它对五行之术早已了然,此下一击攻至,顿见威力。只见溪水忽的腾入半空,如有巨力牵引一般,形如狂龙,自天纵下,火人举臂一挡,“哧哧”声响,火焰顿时减半,而那一只手臂也露出焦黑身体,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不是蜀山道术,你究竟是谁?”只在须臾,枯焦手臂陡变猩红,随即一点火星燃起,如入油海般,轰然起火,燃遍全身。柳缺早就发觉,如此强的妖力怎是区区溪水足以灌灭,当下心神暗敛,沉声道:“我当然不是蜀山之人,若非如此,早就全力施为,将你歼灭了!”
火人心神一动,暗忖柳缺竟没用起全力,不禁眉头一蹙,道:“那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