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人将头微转,斜目而视,但从那忧郁眼神中透出的,却是深深的憎恨之意,如有实质般,摄入柳缺心里。柳缺心下一痛,沉声道:“你还好么?”柳无痕哈哈大笑,道:“好,托你的福,身为魔君的我,好的很!”
柳缺回忆从前,柳无痕一拳击在自己身上,心如绞痛,涩声道:“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回扬州老家!”柳无痕冷哼一声,道:“你我早已恩断意决,我的事再不用你关心!”
柳缺双眉紧锁,道:“你真的不愿跟我回去么?”柳无痕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怆凄凉,沉声道:“永远不会!”话语中一字一顿,每一字仿佛都如锋利刀刃般刺在柳缺心里,深不见柄。
柳缺眼前一黑,全身似被支架撑起一般,僵硬不能动作,心如死灰,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却又陌生身影,瞳孔中竟溢出丝丝泪水,似欲滴落。柳无痕见状,神情一变,哈哈笑道:“痛苦了么,明白这种感受么,撕心裂肺,痛快淋漓的感觉,我承受到了,哑儿的死,柳无痕的死都是因为你,从今以后,天下再没有柳无痕,只存在我六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缺心下陡沉,如落万仞深渊,却见柳无痕眼神一变,陡现凌厉,五指箕张,将自己衣领抓起,冷冷道:“我错了,一开始就是错的,从开始我就不该来蜀山这鬼地方,不应该救你这不该救之人!”柳无痕声色俱厉,手臂一抡,柳缺整个人便似断线的风筝,翻着跟头向后倒去,闷哼一声,吐出一道朱红。柳无痕神色愤怒,面容扭曲,额头一道火云印记顺这白发飒然展开,满头银丝顿时白红交错,如雪中落红。一拳轰出,莫可抵御,柳缺悲痛欲绝,更加不曾抵抗,薄弱身躯完全接受狂若开山的拳劲,在混沌色彩中如纸屑飘飞,鲜血如雨洒落,更添一分色彩。
“你这就给我死吧,给哑儿祭祀!”
“魔界九重天”浩如江海,充斥四周,无孔不入,柳缺身在其中,如受万力排挤,骨骼作响,全身巨痛,险些窒息,眼角瞥去,柳无痕已是几近癫狂,神色愤怒,十纸若纺若织,如妖菊绽放,遥相操控这无匹劲力,虚空中黑气如墨,流转自如,形如一条黑龙,吞噬周边色彩。
“无痕……”
看着柳无痕如此,柳缺越发自责,心思流转,莫非天意如此,注定一生难与无痕相见,想到此处,已是心灰意冷,甚至连周身痛感都随之淡却,眼神涣散,耳中嗡鸣,神智逐渐不清。
四周幽幽沉沉,这是何处,柳缺不知,但身随神走,四处飘荡,但见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四周树海茫茫,微风一过,顿时涛声大作。南边一片湖水荡漾,微波如粼,拍石拂岸。柳缺长舒一口气,垂目看去,却见自己周身透明,散发月白光芒,整个人在虚空中,顺着风向,载沉载浮,始终不落。
蓦然间,忽听一人纵声长笑,柳缺心下一惊,凝目瞧去,却见一人白衫磊落,面容慈祥,伫立湖边,鬓边青丝随风飞舞。好熟悉,柳缺突地一惊,但觉此人熟悉异常,无论身影,或是神态,都是如此的印象深刻,不经意间,从口中沉沉吐出两个字:“师傅!”
柳缺顿觉茫然,不知其间究竟,剑妖怎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眼角一瞥,却发现剑妖身边尚还站着一个少年,神色悲伤,紧紧拉着剑妖袖口。
“那是我么?”
柳缺看着少年满是泪光的清秀面庞,心思流转,俨然就是自己少年的模样,随即环顾四周,却发现四周景物如斯,锁妖塔,藏经阁和一排古旧厢房,竟是蜀山后景。这才明白,自己竟是遁入了少年回忆之中。
此刻,但见剑妖微微抬头,纵声长笑,笑声连绵,在苍穹回旋,经久不绝,不出须臾,整个人便似风中纸屑一般,化为点点碎银,随风飘散。
天空中,便只弥漫着一个声音:
“缺儿,师傅当真喜欢你,可天命苦难,你定要勇往直前,大破天数,还你个道理!”
柳缺仰望苍穹,只觉那声音如出耳畔,不知是给那少年听,还是给自己听,看那流光点点消逝,更觉心情沉重,眼泪夺眶而出,如雨坠落。
“师傅,徒儿错了!”柳缺长舒一口气,摸去眼泪,沉声道:“大破天数……师傅,徒儿从此仅记,莫敢再忘!”不知是否天意浩荡,竟让柳缺进入少年回忆之中,再听一次剑妖临终之言。柳缺闭目凝神,催动“邪元”,但觉体内空虚,毫无灵力,而此时,眼前一道白光乍现,度如瞳孔之内,急速扩散,在体内形成一股暖流,传于四肢,柳缺心下一沉,侧目看去,胸口处衣衫飞舞,色泽暗红,如蓄火焰,倏然一声锐响,仿佛兵器交鸣,柳缺体内陡生一股邪火,怒火中烧,不禁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却见胸口处,一道火红光芒迸射而出,映照半边苍穹。
柳无痕纵声长啸,完全无顾兄弟之情,下手越发凶狠,魔界九重天气劲随着魔元动转,快如旋风,逐渐扩散,不断的打在柳缺身上。但见沉沉雾气之中,忽的一道光刃流彩,断石分金般从七彩光华中轰然击出,柳无痕尚未回神,仓促下侧臂一挡,可方一处及,便觉巨力狂涌,顿时足下不稳,身子被打退数丈之远。
烟尘飞扬,一人逐渐浮现,白衣抹血,衣袂如飞。
“你……你打我?”柳无痕惊声道。柳缺走出烟尘,袖袍一震,周边光色丝带,顿被激飞,不见踪影,整个人神色凛然,恍如神仙。
“别怪我!”柳缺沉声道:“师傅说,要大破天数,还我个道理,而你本为我心中幻象,我柳缺断然不会因心魔所制,而颓废不前!”话音方落,柳缺倏然起身,“无痕”剑自手中流转出现,锋芒倏闪,一道流光抹过,柳无痕尚未回神,身子已如沙石一般随风流逝,不禁狂吼而出,声若尖锐利剑,将四周虚空划破。
柳缺微微闭目,回想剑妖所言,不由心下坦然,其实当初“御元”舒展,早就堪破无痕是假,可心魔作祟,柳缺始终不能狠下心来,直到记忆翻回,剑妖点拨,这才看破伤弟之苦,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