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梢那道紫衫并不急着下来。
她在高处站了一息,将这满地狼藉先看了个够,才趿拉着一双没提上后跟的草鞋,踏着虚空一级一级走下来,走得比谁回自家后院都随意。到了近前,她先不看那个浑身是血的丫头,也不看抱着丫头发抖的潇湘,偏先踱到瘫跪在地的泄玉跟前,弯下腰,端详了一会儿她那张哭花了的脸。
“啧。”霁川咂了下嘴,“旁人破境,都是命悬一线、不搏不活,才肯把这条命豁出去。偏你倒好——”她伸出一指,点了点泄玉散乱的鬓发,“头一回破境,是为着跟自家姊妹动手。”破境二字出口,原该是顶要紧的话。可她说得懒洋洋的,尾音还往上挑了一挑,倒像在数落一个偷摘了桃子的孩子。那口悬在满林子上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与羞愤,竟被她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轻轻巧巧卸了下来。
泄玉张了张嘴。她方才在阵前何等的莽、何等的疯,“姑奶奶跟你们拼了”的嘶吼犹在林梢打转;这会儿对上掌门这双似笑非笑的眼,先前那股气力不知泄到哪去了,半个字也顶不上来,只把头埋得更低。
霁川直起身,这才转向竹边。
她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在那片刺目的红上停了停。先前那点漫不经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说罢。”她没问“谁动的手”,也没问“怎么回事”,只把这两个字搁在当中,“今夜这一出,从头到尾,谁惹的好事?”潇湘抱着黛玉,嘴唇动了动。该她说的——纪云是随她游历时旧识,今夜误入桃花源,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她。这话堵在喉咙口,她生平不惯说谎,更不惯把错处推给旁人。
“是我。”开口的却是稻荷。
她上前半步,神色仍是惯常的温稳,话却说得极稳极清:“纪云是来寻我的。宫规森严,男子不得入山门,是我念着旧情,没拦住他,才有今夜这一场。掌门要罚,罚我。”潇湘霍然抬头:“稻荷——”这一声里有惊,有急,几乎要把实情和盘托出。
稻荷却抢在她前头,回身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话却堵得严丝合缝:“师妹。”她垂眸看了看潇湘怀里那张没了血色的小脸,“黛玉伤得这样重,离不得人。你守着她,旁的事,不必你操心。”一句话,把潇湘连同她那满肚子要争的话,一并按回了原处。潇湘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挪不开身,也开不了口——稻荷算准了她动不得,才敢这样替她把这口锅整个儿扣到自己头上。
这点机锋,落在霁川眼里,没漏过半分。
她看看稻荷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又看看潇湘急得发白的唇,哪还有不明白的——这两个同门百年的师姊妹,一个在替另一个遮,遮得情真意切,遮得无懈可击。掌门若是个较真的,此刻大可一层层剥开来问。
可她没有。
黛玉的命悬在那里,眼下不是论是非的时辰。她若当场撕破,撕碎的不只是稻荷这点苦心,还有这两人百年的体面。霁川把那点了然咽回肚里,只在心底记下一笔:这桩公案,日后总有再翻的一日。
“行了。”她抬手,止住还要再说的人,三言两语,把这一夜发落得干净利落——“潇湘,带你这半个徒弟回去,先把命保住,旁的回头再算。”“这位散修,”她瞥了纪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只是把人轻轻搁下,“稻荷,你既认了,先带下去。怎么处置,待我吩咐。”末了,她的目光回到泄玉身上,那点宠溺到底的随性又浮了上来,话却没半分商量:“你,滚回后山闭关。新破的境界根基没扎稳,又拿本命剑折了道行,不闭上三年五载,把这一身漏风的修为补圆了,别出来见人。”泄玉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这一回她没顶嘴,也没耍赖,只伸手摸了摸身旁那柄褪了光华、重又变回寻常青钢的剑,指节攥得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谁也听不真切的“……是”。
发落已定,各人各自领命。
潇湘双臂一收,将黛玉抱稳,正要御剑离去。
便在这时,她怀里那具小小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