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疼,也不是醒。黛玉那双总是清亮的眼,此刻阖着,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可那口出入的气息,却一点一点弱了下去、沉了下去,一寸一寸退离这具身子。潇湘心头骤紧,低头去探她鼻息——那点伤,分明已不止在皮肉。元神余波撞碎的,是这副化形之躯最深处的某样东西,灵药压不住,仙力也唤不回。
“黛玉?”她声音抖了,“黛玉,你听得见娘亲么——”怀中人没有应。
那张十二岁的小脸静得没有一丝声息,沉沉坠入一片谁也看不见的深处。
潇湘抱紧了她,足下剑光一卷,往洞府的方向破空而去。
她没有看见——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那双阖着的眼睑底下,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动了一动。
潇湘那方小院,在洞府最深处,背着山,傍着泉。院子偏,长年里就她一个人住。这一夜抱了黛玉回来,满院又变回她们两个人。
她把黛玉放上榻,一手仍托在她后颈下,半晌才慢慢抽开。
灯芯爆了一下。她坐在榻沿,先替黛玉拭去唇边干涸的血痕,又取续命丹化在温水里,一手轻轻抬起她的头,顺着那两瓣没了血色的唇缝,一点一点渡下去。黛玉咽得极慢,喉间动一动,便要歇上好一阵。潇湘便也歇着,不催,不急,半碗药足足喂了一炷香。
她这双手,使了百年的剑。斩妖时不抖,断情时不抖,独独此刻捧着半碗温水,指节绷得发酸。她头一回发觉,自己竟不大会做这桩事——潇湘哪会伺候人呢。
潇湘守着,一动不敢动。
她在芙蕖宫住了百多年,向来与人隔着三尺。弟子敬她,同门让她,谁也不敢近前;她也乐得清净,把自己锁在这院子最深处,剑一柄,琴一张,过一日是一日。她原当这辈子就这样了,心硬得像忘情崖上那块千年不化的石头。
偏偏这块石头,教一个丫头给焐软了。
她不肯认。人前,黛玉唤她“真人”,她应得端方;独有人后那一声“娘亲”,她总要偏过脸,斥一句“胡闹”。她对自己说,不过是看这孩子灵智未开、无依无靠,搭一把手罢了;说这是怜,是责,断不是旁的什么。这话她说了许多回,连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今夜那一道余波正中黛玉胸口的刹那——她头一个撤了仙元,不顾反噬扑过去,百年修来的沉稳,碎得比稻荷那道结界还快。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究竟骗了自己多少年。
人是抢回来了,气息却一丝丝往下沉。她探着那点微弱的鼻息,心里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她不擅言辞,话到嘴边能咽回去九分。可这一夜,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她反倒絮絮说了许多。
“后山灵泉养着两尾红鲤,等你好了,娘亲带你去喂。”“你前儿嚷着要的那支玉笛,娘亲替你寻着了,搁在妆奁里,等你醒了给你。”“你最爱缠着娘亲的……这会子怎么不闹了?闹一闹也好。”一声一声“娘亲”,她唤得极顺,竟一次也没绊住。她满心只系在那道气息上,盼着这两个字能把人从那看不见的深处,一点一点牵回来——只要黛玉肯醒,唤她什么、认不认这名分,她全顾不上了。她自己也没察觉:那个她人前应得生硬、人后从不敢认下的称呼,此刻竟由她亲口,一遍一遍,喊了出来。
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窗纸透出一线灰白时,黛玉的睫毛颤了颤。
潇湘的呼吸登时屏住,俯下身,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盼着,又怕着。
“……娘亲。”气若游丝,正是黛玉素日那依恋的腔调。
潇湘眼眶一下子热了。“哎,”她应得极快,忙去握那只小手,“娘亲在,娘亲在这儿。”黛玉睁开眼,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唇。“娘亲眼睛红了。”“没有。”潇湘胡乱抹了把脸,“是娘亲高兴……你吓坏娘亲了。”“娘亲抱抱。”潇湘想也没想就俯身去抱。这孩子受了这样大的惊,醒来要人搂着,再寻常不过。她把人轻轻拢进怀里,怕碰着伤处,手脚都放得极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