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急促一分混乱,所幸,没有人躲开。
而为了这所谓“所幸”的心情,我不自觉地,无声苦笑。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易逐惜闭目休憩的双眼在我环过他时蓦然睁开,却仍直直看着前方,没看我一眼,此时才道,“只要你在旁边,就会非常紧张,乃至恐惧。”
“那大概,是十年前开始的。”我轻笑,“一开始,是怕我抢走你的沈南寻,再来,是怕我夺去你自己的命。”
不是不明白。
我的存在,对他来说,从一开始,就只是威胁。
连他放弃了血海深仇舍身追求的沈南寻,也选择了我。
虽然其实我们都知道,沈南寻的心里,永远只有易苍一个人。
他人,或慰藉或温暖,也不过过客匆匆。
易逐惜自被我推上皇位,又须日夜面对这个人面兽心笑里藏刀的我,偏偏又得学会使用易苍的假面,笑脸相迎,推心置腹。
内中艰辛与耻辱,或许只有我,和他自己明白。
“刚开始坐上皇位时,我总是看着你那张和易苍如出一辙的笑脸,误以为,你才是易苍。”易逐惜突然笑了一声,“但明知道,是不一样的。易苍,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梦想与奋斗,装不下其他人与感情;而你,是因为本就绝情得不愿装进其他人,甚至自己。”
我垂眸不语。
想起来,成璧似乎也说过相似的话。
却原来,我是个这样容易被看穿的人么?
笑话。
却很奇妙地,并不觉得愤怒或者忧心。
反而有种,终于得到认同般的快乐。
“原本是极讨厌那总是整整齐齐摆了七摞满满一书桌待我批复的奏章,现在想起来,怕都是你一件件从七十摞里头挑出来的吧。真叫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比我还小了一岁半的年轻人。”他道。
忆起当时辛苦,我也一笑。
“多么怪异呢。”易逐惜抬起脸来,看着远方青山碧空,用着有些悠远的语调,似乎在讲着连他也不信的故事,“即使知道你只是对着‘易苍’,只是看着‘易苍’,才会在我失意时揽着我的肩,温柔笑着,什么都不用说。看来,如许真心。莫名其妙,就会安下心来……”
我不语。
“从没人会默默陪着我在风凉天里坐在屋顶喝一晚上的闷酒;没人会在我忍不住奔回清溪涧时冲出来拦阻,被我砍伤也不问原因地独自承担,以免被朝臣抓住把柄;也没有人会用和在清溪涧是同样温暖包容等待的目光看着我,却在见到我故意与宫人亲热时黯然轻笑着转身离去……让我以为,即使只在陪你解那局易苍留下的珍珑时才能安静地长久相对,即使你只是将我作为易苍,也不要紧了。”易逐惜说着,顿了顿,突然笑了一声,“但还是,不可以。”
他终于转过头来,闪亮的目光灼灼盯住我:“我定要让你知道,你对着的人,不是易苍,是我易逐惜!!”
即使,我冒死从战场奔回。
即使,一箭,差些穿透我的心脏。
即使,青浏江畔,一切无可挽回。
我看着那双坚定如斯的眸子,忽然便是有些不知为何的情绪无法逆转地溢满胸间。
再也起不了火花的激狂与苦涩。
抬手,有些小心,有些僵持,有些不知所措地,抚向他的眼。
我很想说,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他不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我看着的,本来就真的是他易逐惜。
就在我赶至秋露堡见到他那样清冷一笑时,呼之欲出的,那种真实的,也许便要称之为爱的东西。
总是,差一点。
便成了灰。
就如此刻,我的手指,在离他那么近那么近的地方,戛然而止。
我终于只是笑着一句:“抱歉。”
易逐惜一愣。
“我也没能带你,去看关山皓星。”我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