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将杯盏搁在一旁茶几,站起来面向我。
随着那手的动作,悠扬的铃声,再次响起。
也于是我笑:“荐疏这名字挺适合你的,逐惜。”
“放心,知府一家子都躲在地窖里,很安全。”易逐惜随意道。
“……我改头换面,你又怎么认出我。”我五味杂陈。
“看人时喜欢将头侧过半分角度,无论何时走路都保持着独有的前后戒备无懈可击,书写时习惯在最后一字后记一个小点,看见他人衣上尘埃会什么都不说装作不经意地拂去……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你?”他缓缓说着,既诚恳又戏谑,直如理所当然。
好一会儿,我也只得一个轻叹:“为什么等在这里。”
又是叮铃一声。
易逐惜微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中卷着的红绳,不太长,半臂之下,便是系在一处的一双铃铛,荡在他淡青色绣暗花的衣袂间。
“你我初遇时,南寻刚送了我这串铃铛。”易逐惜微皱起眉,“我也只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才总是淘气地搞些破坏,间或迷迷路……所以南寻找到我,给了我这个,告诉我它的意义。我却直到现在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语,他便转过头对着我,嘴角勾起。
微顿的磕碰声数响,相当气派的屋子坍下了一个角,天花板上挂坠着的红色绸布四散着飘荡下来,半残半悠然地拂过我与易逐惜的脸庞。
“他说,‘这是告诉心里的那个人,我在这里。’所以我用这把火让你来到这座城。所以我用这串铃铛叫你来到这里。所以我站在这里。”易逐惜便站在这哄闹如许华丽如许绝烈如许的烟光火色里轻轻开口,一字一句地,勾起一个绝艳的笑来,“只有这里,才能等到你。”
只有这里,才能等到你。
等到你。
一时间,世间寂静无声。
他的下颚尖俏,侧成一个好看又忧愁的角度。
肩上细绫紫绸纱的外套因方才的攻城战而被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露出几丝柔柔摇曳的细线来,掩在微沾了些许汗意而柔和温暖起来的漆黑发丝下。
那些噼啪作响,宁静地恢宏破坏着,走向灭亡,走向新生。
翻覆如涛。
悠扬如诗。
“那你又何必真的如我所料,毫无疑义地疾奔到此处。”他继续轻笑。
而我垂眸一笑,想了想,抬头看向天边那个始终清丽的月亮,半带莫名地说了一句:“因为,月亮出来了。”
蓦地就想起墓道里,易逐惜将指尖伸进那狭长光柱里,看着纷闹的粉尘在即将碰触他指尖的一刻,围绕而去。
莫名的优雅与凄凉。
如同片片伸手欲接,却堪堪从指缝溜走的桃花。
和流年。
和他心中破碎的愿望。
对视。
极其自然地,说不上是谁主动地,拥吻。
深沉直到颤抖地,全情投入。
灰飞烟灭孤注一掷,抓紧最后一丝希望,抵死纠缠。
“……我还以为,可以就这么仗剑天涯去了。”我从喘息空隙里回过神来,咳了两声,笑着说,“你故意闹失踪,也不过是将计就计,将那些和白霜天勾结的自怀祸心的一并揪出来。这边料理了尹世军,赶跑了誉齐兵马,回扑朝中,自然事半功倍。”
连笑都破碎微颤地说。
易逐惜似笑似叹,撇过头,看向那缠着风铃的手掌:“是啊。将朝中那帮老秃驴解决了,便仗剑天涯去,多好。”
“可惜。”我轻叹。
“的确可惜。”他接道,定定凝视向我,“人活着,总是用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追逐快乐,却也用绝大部分回忆与感情悼念悲伤。失去很多,才想得到更多。怕,不要紧。
仓惶,也不要紧。即使结局,仍是仓惶。”
我终于看清,易逐惜的眼里,是一种绝决。
绝决里的疲惫,疲惫里的脆弱,脆弱里的蜕变,蜕变里的苍老,苍老里的无动于衷,无动于衷里的不顾一切,不顾一切里的璀璨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