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页是小学运动会的照片。
你穿着红白两色的运动服,拼命地跑着,表情狰狞。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台傻瓜相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的父亲。
诗织的手指在碰到那页相册的边缘时,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像是触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电线。
“这是他爸爸。”爷爷指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声音平淡了一些,“我儿子。走了有八年了。”
“……是吗。”诗织的声音很轻。
你在被炉下面找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把她的手握住,用自己的体温包裹。她的手指在你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一只从巢穴里跌落的雏鸟。
“长得很精神。”诗织看着照片说。声音稳住了,但你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有多快,“一定是个很好的爸爸。”
“嗯……是个好孩子。”爷爷点了点头。老人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啊——小时候也跟你一样。”爷爷看了看诗织,又看了看照片,笑了一下,“一样的爱逞强,明明做不到的事情非要硬撑。”
诗织在被炉下面把你的手捏得更紧了。
你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裸粉色的指甲在你的掌心里蜷缩着。
离开的时候是傍晚五点。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道橙红色的余晖。
爷爷站在院门口送你们,穿着厚厚的棉外套,围着一条格子围巾。
“常回来看看。”老人说。
“嗯。过年再来。”你说。
“诗织小姐也是,欢迎随时来。”爷爷对她微微欠了欠身。
诗织深深地鞠了一躬。
比来的时候更深。弯下去的时候你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会常来的。”她的声音从弯腰的姿势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超越了普通礼貌的、沉甸甸的承诺,“一定会。”
你领着她走下坡道。
走到拐角处,确认爷爷已经看不到了。她猛地停下来,蹲了下去。
双手捂住了脸。
你蹲在她旁边。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哭声从指缝间泄出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全部力气才没有嚎啕出声的哭泣。
“他老了好多……”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我走的时候他才七十三……还能自己骑自行车去市场买菜……”
你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靠进你的怀里,像一座终于撑不住的堤坝。
“他认不出我了……当然认不出……我现在是这个样子……”她抓着你的外套前襟,把脸埋在你的胸口,“他叫我'诗织小姐'……用敬语……我的爸爸——对我用敬语——”
你抱紧了她。
坡道上没有其他行人。
枯黄的银杏叶在晚风里翻滚着,从你们身边飘过去。
远处有寺庙的钟声响了一下,悠长地、缓慢地,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震荡了很久才消散。
她哭了很长时间。
直到眼泪把你外套前襟浸出了一块深色的湿痕。直到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