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SOTA的男人的脸,声音放轻了,“诗织的记忆里有很多……之前的我完全不会接触的东西。追星、化妆、逛原宿、和朋友去卡拉OK唱到半夜。这些记忆留在身体里,变成了一种——本能。听到喜欢的歌会心跳加速。看到好看的衣服会走不动路。这些反应不是假的。是真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有时候我分不清——到底是诗织在喜欢这些东西,还是我在通过诗织的身体重新活了一遍。”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渐渐矮了下去,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居,混凝土变成了田野和山丘。你们正在离开东京。
你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裸粉色的指甲和你粗糙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管它是谁在喜欢。”你说,“喜欢就好。”
她的手指收拢,回握了你。
……
爷爷的家在神奈川一个叫做二宫的小镇上。
从车站走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海风和枯草的冬日气味。
十二月底了,路边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几片残留的黄叶在风里打着旋。
你领着她走在通往老宅的坡道上。她的乐福鞋踩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距离老宅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你回头看她。
她站在坡道中间,双手攥着挎包的肩带,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那层精心打底的'见家长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着。
“……我没事。”她说。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要不要先在这里坐一下?”
“不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视线越过你的肩膀,看向坡道尽头那栋老旧的日式平房——灰色的瓦片屋顶,木质的围墙,院子里那棵你从小爬到大的柿子树光着枝丫伸向天空。
“那棵柿子树。”她轻声说,“我十岁那年从上面摔下来,把左手腕摔骨折了。我爸——”
她顿了一下。
'我爸'。也就是你爷爷。
“我爸当时在屋里喝茶,听到我哭才跑出来。他一路背着我去诊所,背上全是我的鼻涕和眼泪。路上他骂了我一整路,说叫你别爬你偏爬。但到了诊所之后,医生给我打石膏的时候,他的手比我还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你走回去,站到她面前。
“你现在是谁?”你轻声问。
她抬起头看你。那双涂了浅粉色眼影的眼睛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的乡愁,也有一个年轻女人的紧张。
“……两个都是。”她说,“但在爷爷面前——我只能是诗织。”
你点了点头。
“记住,忍不住就捏我的手。”
她嗯了一声。
你握着她的手,走完了最后一百米。
院门是虚掩的。你推开门,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
屋子里传来拖鞋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过了几秒,玄关的纸拉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你的爷爷站在门口。
八十一岁了。
比你记忆中矮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像被揉过的旧报纸,一道一道地折叠着。
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深棕色,眼角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温和的、略显迟钝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