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也在哭。
……
婚礼在第二年的三月举行。
小型的。只请了双方最亲近的人。诗织这边是她的几个闺蜜和两个远房亲戚。你这边——是爷爷。
八十二岁的老人坐在婚礼会场的前排,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是你父亲留下的那套,你找裁缝改了尺寸),看着你们交换戒指的时候,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诗织穿着白色婚纱走过来的时候,你在她的面纱后面看到了两双重叠的眼睛——一双是新娘的、盈满幸福的泪光;另一双是父亲的、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婚誓的部分——“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她说得很稳。
但到了“至死不渝”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
'死'这个字,对她而言,有着比任何人都更加切身的重量。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握紧了她的手。
“至死不渝。”你替她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你。面纱后面的眼睛里,泪水和笑意同时涌出来,像雨天放晴时天空中悬挂着的那种矛盾而美丽的光。
“至死不渝。”她说完了。
牧师宣布你们成为夫妻。
你掀开面纱的那一刻,她踮起脚在你嘴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她偏过头,用只有你听得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小子。你做到了。爸爸很骄傲。”
你差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哭出来。
……
婚后的第一年。
你搬出了那间旧公寓,在世田谷区租了一间2LDK。
比以前宽敞了不少,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搬进去的第一天,诗织在阳台上种了薄荷和罗勒。
“买香草太贵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你看着那些翠绿的小苗,胸口有一种温热的钝痛。
她开始上班了——在一家时尚杂志社做编辑助理。
工作内容是协助拍摄lookbook、整理服装资料、偶尔写一些穿搭推荐。
她做得很好——诗织那部分的审美感知和时尚嗅觉是天生的利器。
下班之后她会在餐桌上铺满时尚杂志,一边翻一边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嘴里念叨着“这个色调不对”、“这种廓形明年会过时”之类你听不懂的话。
而在那些杂志旁边,永远放着一台开着股市App的手机。
她能在讨论Dior秋冬系列的间隙突然说一句“三菱商事的股价到支撑位了可以建仓”,然后无缝切换回“这个模特的腰线太高了应该往下降两厘米”。
你有时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自己在观看一部双声道电影——左声道是二十四岁的时尚编辑,右声道是五十岁的散户股民。
两个频道同时播放,居然毫不违和。
夜晚的时候,她会用你的肩膀当枕头,窝在沙发上看她追的日剧——最近迷上了一部医疗剧,每次看到手术场面她都会把脸埋进你的衣服里说“不敢看”,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然后她会突然说一句:“你小时候打疫苗也是这样。医生还没拿出针头你就开始哭。”
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时间轴的跳跃。
做爱的时候——她开始更加坦然了。
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挣扎和犹豫。她会主动脱掉衣服,会告诉你她想要什么姿势,会在高潮的时候不再咬着嘴唇压抑声音而是放任自己叫出来。
但偶尔——在某些特别深入的、灵魂像要被从身体里抽离的时刻——她还是会叫错称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