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转过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衣裳有些皱,但料子看着不差,面容清俊,说话也斯文,口音不是本地人。老人的戒备稍稍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压低声音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不晓得。这老徐家啊,那老头儿是个烂赌鬼,欠了镇子上赌坊一屁股债。前天又去赌,输红了眼,把自家小闺女都押上了!造孽哦——”
老人说得慢,带着浓重的乡音,齐晏平听了个大概,心里却是一动。
刚才救了他的那个姑娘,就在这屋里。
他放出神识,悄然探入那间土坯房。屋内情形立刻清晰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踩着凳子,手里攥着根麻绳往房梁上甩,满脸涕泪横流。两个年轻女子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其中一个,正是河边救他的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另外,屋子里还有三个人。
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气息粗浅,灵力驳杂,应该是给赌坊做打手的散修。还有一个穿长衫的,应该是个管事。
齐晏平收回神识,心里有了数。
两个筑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眼下他神识和修为受损,又身在异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从人群中挤进去,拨开挡在门口的几个看客:“麻烦让一让,借过。”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来,差点撞上齐晏平。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个脸上横着刀疤,一个颧骨高耸,面相一个比一个镇邪。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怎么?你要替他们还钱?”
齐晏平拱了拱手,面色平静:“这户人家对在下有过恩惠,替他们还上几两碎银,是应当的。”
“几两碎银?”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举到他面前,“看好了!二百两!你确定要帮他们还?”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量齐晏平。这年轻人衣裳皱巴巴的,虽然料子看着还行,但穿成这样,能有几个钱?八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愣头青。
齐晏平也不多话,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反复看了几遍银票上的印戳,又抬头看看齐晏平,脸上的肉抖了抖,瞬间换上一副笑脸,那八字胡都跟着往上翘了几分。
“哎哟,这位公子,失敬失敬!”他拱手弯腰,殷勤得像是见了亲爹,“公子真是仗义之人!日后有空,一定要来我们长乐坊坐坐,保准让公子玩得尽兴!”
齐晏平淡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中年男人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快步离开,那背影走得虎虎生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看他的样子,多半是把齐晏平当成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傻少爷了。
齐晏平目送那三人消失在村口,这才转身,推开半掩的门。
门内的情形映入眼帘——
那老汉还踩着凳子站在房梁下,手里攥着绳子,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里含糊地喊着“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活了”之类的话。刚才那姑娘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正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脸都憋得通红。那年纪稍长的姑娘眼眶也红着,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不放。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了一瞬,没有进去。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他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他走出好几丈远。
得先去镇上看看,找找有没有地图卖。齐晏平心里盘算着,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得赶快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怎么才能回沥州。
他加快脚步,朝刚才那赌坊管事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姑娘气喘吁吁的喊声:“公子——公子留步!”
齐晏平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梳麻花辫的姑娘正朝他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路边的土坎绊一跤。她跑到他面前,双手撑膝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公、公子……”她喘着,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爹……我爹想请公子吃个便饭,感谢公子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