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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荷在这一刻真正品尝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坐在面前的盛嘉,从这个孩子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到他坐下来也比自己高一截的身量。
一瞬间,恍如隔世。
大多数时候,所谓感同身受不过是一句安慰的托词,可陆荷却从盛嘉这句轻飘飘的话里,鲜明地感受到了那么多的委屈,那么深的失落,口中甚至弥漫出眼泪的咸涩味。
这根连接着母与子的脐带,还是被咔嚓一声剪断了。
她无法再拥有这个孩子像过去一样依恋又明亮的目光,也无法再听到他软乎乎地叫她妈妈。
大概从当年她选择离开的夜晚开始,从这些年来无数次被胆怯压倒的想念开始,她便已经在一步步远离他。
直到现实中的距离蔓延至心中,在她没有回头的日子里,那个小小的、守望着她的男孩,逐渐也转过了身,走向属于他的人生。
一个没有母亲的人生。
“嘉嘉、嘉嘉,妈妈……妈妈真的……”
陆荷哽咽着,试图再去说些什么,可却泣不成声,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盛嘉的眼眶也泛起红,他强忍着即将决堤的泪水,将一张纸巾缓缓推向坐在陆荷手边的陈乐康。
从今往后,陪伴在母亲身边的,将会是这个人了。
这场对话里一直没说话的陈乐康,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巾,抬眼与盛嘉四目相对。
那张秀丽的脸上除了微红的眼眶,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沉静温和,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他妥善地收纳在了心底。
这个人,是他的哥哥。
是他亲手拆散的家庭里,最无辜的受害者。
是母亲为了保护他,不得不舍弃的另一个孩子。
是……
他永远亏欠的人。
一股混杂着悔恨与羞愧的悲伤涌上心头。
陈乐康曾天真地以为母亲与盛嘉之间的纠葛与自己无关,直到此刻,或许更早,从几天前开始,他才惊觉,自己的存在与幸福,对盛嘉而言就是最残忍的伤害。
盛嘉本可以哀求母亲留下,也可以执意跟随母亲离开,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目送着那个背影远去。
这些年,盛嘉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
面对家暴的父亲、离去的母亲,还有一个从未听见他灵魂呼救的爱人。
陈乐康颤抖着接过那张纸巾,指尖触到盛嘉掌心的瞬间,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第一次体会到某种血脉相连的痛楚,原来兄弟之间的感应,竟是这般沉重。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泪水夺眶而出,陈乐康的声音嘶哑,说出的话牵连出泣音,手抖得连一张纸巾都握不稳。
道歉早已失去意义,也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可望着盛嘉平静的面容,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对不起”。
在盛嘉灰暗的二十年人生里,陈乐康并非有意,却占尽了本该属于兄长的关爱,二十年后,他再一次重蹈覆辙。
那天余向杭骂得对,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一时的欢愉,他伤害的竟是为他牺牲了幸福的家人。
这份亏欠,陈乐康永远无法偿还,更没有资格肯求盛嘉的原谅。
无论是母亲,还是他,他们都是施害者。
而施害者,从来都不配得去乞求受害者的宽恕。
尽管盛嘉始终无法真正原谅母亲,却依然在意着她的喜怒。
但当他看见陈乐康为陆荷拭去泪水、轻声安慰的画面时,那份萦绕心头多年的酸楚,终于还是化作了解脱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