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一同躲在假山后分享秘密,看着璃昙笨拙地为他绑好散开的鞋带,看着柏舟望向璃昙时眼中那不自知的、纯粹的光亮……每一次目睹,都是在她精心构筑的鸟笼里凿开一道裂痕。
起初是酸涩,如同未熟的青梅。
她试图用更无微不至的关怀来拉回柏舟的注意力,提醒他谁才是他最亲近、最应该依赖的人。
她会状似无意地提起璃昙的顽劣和任性,暗示柏舟他与璃昙身份的天壤之别。
但两个孩子之间的羁绊,却随着年岁增长愈发牢固。柏舟依旧尊敬她、依赖她,像是对待真正的母亲。
可那份对璃昙的、属于青梅竹马的自然亲昵,却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刻,也无法抹杀的,两人相处的时间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夺走了,就如同当初被夺走了母亲的青睐和皇嗣的地位。
更别说还有注定无法更改的婚约——那个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如同洁白月光般的孩子,最终是要精心装扮献给帝国的明天,成为母亲的财宝。
少有的无人叨扰的深夜,她悄悄潜入被有意隔离的房间坐在熟睡的男孩床边,指尖划过裸露肌肤虚虚描摹他日渐陌生的轮廓,眼神幽暗难明,深处扭曲着无奈的爱怜和屈辱。
【为什么呢——连你也要背叛我,踩进她们的陷阱,被当作祭品却毫不自知的傻孩子】
这声无法宣之于口、也永无可能得到回应的诘问,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病态的执着和激烈的怨恨正在腐坏膨胀,在阴暗处盖住了关于初见的记忆。
她依旧是柏舟口中温柔体贴的“伣鸢姐姐”,但在这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失控。
多日后的宫闱深处,伣鸢站在了总弥漫着一股汗味、铁锈与劣质脂粉混合沉闷气息的一处侍卫营房前。
像这样不起眼的营宿几乎遍布内外宫交接的地带,轮值刚结束,正是侍卫们最为松懈倦怠的时刻。
她一身素雅常服悄无声息地推开,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那张床铺上——一名有些眼熟的皇宫侍卫正和衣瘫躺,盔甲卸了一半,露出内里被汗水浸透的衬衣,还算姣好的脸完全被值夜后的浓重疲惫遮盖,闭眼休憩。
公主殿下突然驾临这无人在意的下等人聚集地,方才还歪斜躺倒、高声谈笑的侍卫们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翻身下床,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紧贴冰冷地面,大气不敢出。
【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伣鸢的声音温和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唇角甚至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浅笑,【诸位护卫宫禁辛苦,本公主只是奉母皇指令前来慰问】
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小伍长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此处闷热,诸位且先退去后面的柱园领赏歇息吧,本宫与侍卫伍长玢湫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喜不自胜,对着素来都有着相当不错名声的公主连连涕零拜首,被指名的年轻女人也是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心领神会驱散了自己的手下,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卑职等叩谢皇恩劳——劳烦陛下殿下挂心,实为惶恐!】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玢湫才敢稍稍抬头,脸上挤出谄媚而紧张的笑容:
【殿下亲临,可是有何吩咐?但凡帝室所需,玢湫万死不辞!】
【伍长又何必如此阳奉阴违,反正在你眼里皇室也不过是可以随意玷污的存在吧?】
【欸…?!殿下赎罪…小的不太明白您是在说——】
伣鸢没有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方用素锦包裹的物件,动作优雅地层层揭开:
里面赫然是几件质料精细的男子贴身衣物——锦缎上某些不自然的、已然干涸的淡泊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空气中很快也弥漫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体香,混杂着另一种腥膻气味。
玢湫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突然腰都软了,莫非认得此物?】
伣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只卑微的虫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