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她又半蹲了身子,以示赔罪,“奴婢无意无礼。罢了,奴婢是慕容家的丫头。眼下这司徒府一盘散沙一样,太太有重要的事儿要对您说,请您快过去呢。”
慕容家的丫头?什么时候到了咱们司徒府?我看她神色平静,但眉眼间的焦急倒不似作伪,便也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精神往雪云阁的方向走去了。这一条小道,我走了很多年。眼下看起来,也还是那么精致的模样,打理得很好。这住处离相宜苑很远,竟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受到影响。
这样的宁静,不食人间的烟火。我心中紧张,一进门才发现大家伙儿都到了。
最上首的是一身华贵的太太,下面是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倚着门,六姨太抱着女儿,默默地躲在后面,七姨太抹着小手绢儿……我一进去,这几人的眼皮子抬了一抬,立刻又低垂了下去。
呦西!这倒稀奇了!本姨太瞧了一眼,心都差点跳了出来——太太那是怎么回事?她一身的衣服,倒把三姨太都压了下去。在我印象中,她一直穿着素淡的衣服,即使偶尔穿着娇嫩些,也不过是因为老爷在场,也并没有太过。今儿个是怎么回事?
“给二姨太赐座!”她淡淡地发了话,我才发现我还没有请安呢,忙要补了,她却乏力地挥挥手,脸上的不耐烦,一点都不遮掩,“就这样吧。”
什么叫做“就这样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引得太太都这副样子?我喉咙发干,但还是想禀告刚才相宜苑的事儿,却也被她挥手揭过:“别说了。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都知道。”
您都知道?我惊得立刻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太太……”
“今儿个,你是最晚来的一个。”她那只青葱般的玉手,轻轻地扣着桌子,发出了一声一声寂寞的声响。“我完全知道,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二姨太。”她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却堵得我喉咙发紧:“这?”
她莫不是知道老爷找过我了吧?却没等我说话,她已经对我点点头:“之前那半个月,我几乎跑遍了凌云城内有名有姓的人家。心中也大约有个底了。而今儿个,更令我完全确定了。”她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我们如蝼蚁一样,在这里苦苦挣扎,可是却早已经是弃子了。”
她的声音在这屋子里清晰可闻,屋外的炉子上煮着香茗,那香味渐次飘了进来……多么平凡的一个冬日的午后——我胆战心惊,就怕她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可是心中越怕,那事儿就越容易发生,她果然说道——
“我慕容雪已经被司徒向放弃了。咱们一整个司徒府都被他放弃了。”她声音凄切,偏偏脸上带着笑意,只有两只眼睛发亮,仔细一瞧,方发现是泪水——
“这里面,有机会逃出升天的,除了你二姨太,再也没有旁人——”
“刷”的一下,大家伙儿的眼睛都戳到了我的身上。
“哇哇哇哇——”那小囡囡忽然哭了起来。可是众人的眼睛都还是盯在我的身上,只有我一个人硬着头皮望向那小女儿。小囡囡也都快周岁半了,红彤彤的小脸被憋得鼓鼓,“小囡囡……”
六姨太忽然叹口气:“小囡囡还没有正式的名字……”
我的心中扑的一声,什么东西碎掉了。我知道,我真的走不掉了。
这里面,有司徒向的夫人和众多小妾,还有他的一个小小的女儿,可是他却准备带我一个人走……我全身发抖,说不清自己心中的心情。
那些人呢,更恨我吧?
太太又开始发话:“今儿个旦起时候,城门就已经被攻破了……突厥人特意选在这样的时刻攻城……呵呵,有些人却沉浸在儿女情长里面。那么,为他奔走的我算什么?”她失态到泪珠子簌簌地往下掉。我的心抽紧,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只觉得自己是罪人。什么都是我的错,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万分的愧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
她却说:“大家都逃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家都逃,趁着现在还能够,快逃吧。司徒向欺人太甚,可是咱们慕容家也是死尽了人!要逃,总是有法子的。二姨太,我把这一大家子可都交给你了。”
“我?”我诧异地点着自己的鼻子。其实本姨太也不是那么愿意承认自己的天资平平……可是……
“就是你!”她笑,“这是你欠我们的。”她那么美丽,当年的凌云城第一美人的称呼,果然不是假的。她身上金灿灿的衣服映照着她的面盘,“李良秀,我可把这些人都交托给你了。”又像是喃喃自语似的,“他只担心你一个,我偏偏要你也跟咱们绑在一处。他只要你活,由着咱们死,我偏偏要你跟咱们一道,同生共死。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可是,太太您呢?”问出这句话的,却是那个抱了囡囡的,平时诸事不理的六姨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