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在清晨便已熄了,但或许是两方的战斗过于惨烈,又或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让太阳都觉得有些不适,因而不愿照亮它们,总之笼罩战场的雾直到日上三竿才在阳光的驱赶下散去,连带着那些阴影也远离此处,将山谷重新归还给了白昼。
鲜血汇成溪流,自每一具尸体身边淌过,带走他或她再也无法讲述的思念,徒留一张张年轻面容望着这世界,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他们再也无法看到的天空,悲哀,却又讽刺。
战争…为什么要有战争?
战场的某个角落里,身着残破银甲的女骑士身子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她抬手按在胸前,厚实甲胄上有一处颇为恐怖的破损,位置正在心口处,甚至都能隐约见到其下蕾丝花边的胸衣,和被衣物包裹着的白净肉球…
薇娜记得清楚,混战中某个敌人手中沉重的战锤冲她当胸砸来,当时长剑好巧不巧的正卡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来不及格挡的她只得硬吃了这一记,顺势抽出腰间匕首刺穿对方因用力过猛而自己送上来的弱点。
可惜的是,随身佩刀的不止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的去摸脖子上的项链,却抓了个空——那片被把玩过无数次的龙鳞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亲手编制的细绳还挂在原处,显得有些寂寞。
明白了一切的薇娜躺倒在地上,和身边那些或曾为袍泽或曾为仇敌的尸体凝望着同一片天空,轻轻叹息。
除了修格丝,她什么也没有想。
但思念并不能改变她还活着的事实,而对她来说,活着就会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因为…她是王位的继承人,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同时也背负着沉重无比的义务。
所以躺了一小会,筋疲力尽的薇娜还是拄着长剑站起了身,她望着天际线的末端,在那遥不可及的远方,有着自己最爱的人儿…
若是再一次见面,自己第一句要说什么呢…?而…对方又会怎么回答呢?
薇娜放纵自己想象着相见时的场景,良久之后,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没被直接烧死就算成功…
或者…扑上去按住对方一顿猛草就行?
甩了甩头以赶走脑海中奇怪的场景,又想起那夜旖旎风光的小公主脸颊一红,旋即愣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回忆中的修格丝开始主动迎合自己的每一次抽插——当然也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死了啊…
她手下的小股军队在与敌方的战争中全灭,就算能有几人侥幸苟活,可临阵脱逃乃是重罪,他们绝不可能再回王城,因为那形同自尽。
而敌军损失亦是惨重,撤的匆忙,也未有时间打扫战场,这样一来,她的生死便再无人知晓,这也就意味着……
她…可以去找修格丝,可以去见那魂牵梦萦的人儿,可以…再一次将对方拥入怀中,或是死在对方手里…不过也许…这两个结局都不坏。
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怎么会有坏结局呢。
她站在战场中央张望着两条路,左手边那条蜿蜒曲折,通向幽深而危险的丛林,但背后有那只养了她七年却又与她分别七年的傲娇红龙,右手边那条笔直宽敞,直抵她的家乡,可那里有着无数的勾心斗角,还有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走哪条路,不难选择。
不难选择吗?
迟疑良久,薇娜终是缓缓转身,对着左手边的小路行去,但未踏出几步,她忽地停步抽刃,猛然挥出,一剑挑断了脖颈上的细绳,一剑割去了某人爱不释手的黑发。
“对不起…修格丝小姐…”
她将这两样东西抛向空中,看着纷扬发丝如灰烬般缓缓飘落,低声自语道:“我…我放不下那里,我也…没有勇气再次面对你…修格丝小姐…我的…爱人…”
“也许…死在守城战中,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断绳落在地上,但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一片寂静。
啪啦!
物体破碎的声音打破了没能维持多久的静谧,紧接着红龙那狂暴的嚎叫声便自洞窟内传出,惊得方圆数里内所有动物全部趴伏在地,瑟瑟发抖,生怕那食物链顶端的暴君迁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