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蜡纸”。
一个苏晴只在“历史”中听过的词。
钱老指了指桌上那叠黄色的、薄薄的“蜡纸”。
苏晴这个“政法系高材生”,这个笔试第一的“天之骄子”,在市政府大院上班的第四天,开始了她的新工作——
她坐在那张油腻的桌前,(用她自己的纸巾)擦了擦钢板,开始一笔一划地,在那张蜡纸上,“誊抄”李姐扔给她的那份“废稿”。
她的手腕很稳,她的字(即便是刻在蜡纸上)也清秀、有力。
但她每刻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刻自己的皮肤。
她的“才华”,她引以为傲的“笔杆子”,现在被用来复刻一份她根本看不懂、也鄙视的“垃圾”。
“轰隆隆——”
机器的噪音,让她无法思考。
刺鼻的油墨味,让她阵阵眩晕。
刻完了蜡纸,钱老(面无表情地)教她如何把蜡纸“绷”在滚筒上。
然后,是“上油墨”。
钱老递给她一罐黑色的、黏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墨,和一个小铁铲。
苏晴深吸一口气。
她用那个小铁铲,笨拙地,挖出那黑色的膏体,往滚筒上抹。
“啪嗒。”
一滴。
一滴浓稠的、黑色的油墨,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苏晴浑身一僵。
她慌忙去拿桌上的抹布(那块抹布已经看不出原色了)。
她越擦,那团黑色就越扩大。
它不是“污渍”,它像是一种“染色”,一种“烙印”,迅速地钻进了她的皮肤纹理,渗进了她的指甲缝。
她顾不上了,她得开动机器。
她学着钱老的样子,摇动了那沉重的把手。
“轰隆隆——轰隆隆——”
机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张、两张……印着“会议通知”的纸张,从机器的另一头吐了出来。
她太紧张了,油墨上得不均匀。
第一张,太淡。
第二张,字迹模糊。
第三张,油墨太多,“噗”的一声,一团黑墨溅了出来,溅到了她的脸上,和那件深蓝色的裤装上。
苏晴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打坏了的娃娃。
李姐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就站在门口(她绝不踏进这片污秽之地),抱着胳膊,看着苏晴这副狼狈的、滑稽的“小丑”模样,发出了“噗嗤”一声压抑不住的嘲笑。
“哎哟,高材生啊,怎么连个油墨都玩不转?”
“这可比你写那(被撕掉的)‘互联网报告’,难多了吧?”
“加油干吧,苏‘技工’。”
李姐笑着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无比刺耳。
苏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