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数九寒天的一桶冰水,从刘麦囤头顶直浇下来,让他浑身猛地一颤,连牙齿都似乎磕碰了一下。带走?上面来人?联想到父亲离奇的死亡,村里人诡异的沉默,侯宽和马高腿那欲言又止、恐惧躲闪的神情……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踩进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沼泽,而这沼泽,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包括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名誉,以及父亲至交好友的前程。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绝望中,另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庞媛媛!张德祥书记的妻子,父亲曾不止一次提过的“庞部长”,夸她是“巾帼不让须眉”,是队伍里有名的“女秀才”,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对,找庞部长!她是张叔叔最亲近的人,也是父亲敬重的老战友,她一定知道内情,也一定会帮忙!
这念头让他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闪烁了一下。几番辗转打听,他终于找到了庞媛媛现在的住处——城郊一处相对僻静的独院。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在这个年代已算相当体面。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株柿子树正当季,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像挂了一树小小的红灯笼,在这肃杀的秋日里,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
刘麦囤在院门外站定,下意识地抻了抻洗得发硬、起了毛边的衣襟,又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漆色尚新的木门。
门开了。站在门内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藏蓝色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只是眼角的皱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露出某种经年的忧思。看到刘麦囤的瞬间,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你是……刘麦囤?”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干部特有的清晰和节制。
“庞部长,您……您还记得我?”刘麦囤有些激动,鼻子微微发酸。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庞媛媛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回忆引起的波动,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院子确实整洁,却也冷清,缺少烟火气。在简朴的客厅坐下,庞媛媛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没有寒暄,直接问:“来找我,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刘麦囤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像抓住一点凭依,急切地说:“庞部长,我爹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外面还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这不好那不好……您和我爹、和张叔叔都是老战友,最了解他。我求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爹作个证,说句公道话?只要您肯出面,那些谣言肯定不敢再传!”
庞媛媛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几滴水溅了出来,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子上。她放下杯子,没有看刘麦囤,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让刘麦囤心头发慌。
“麦囤,”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你父亲的事……我建议你,不要再追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让它过去?”刘麦囤像被针扎了似的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抖,“我爹一生磊落,清清白白!现在死了还要背黑锅,被人戳脊梁骨!庞部长,您就忍心看着我爹含冤莫白,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您和我爹,可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啊!”
庞媛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直线。她转回头,看着刘麦囤,眼神复杂,有痛楚,有无奈,还有一种刘麦囤看不懂的决绝:“麦囤,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你的想象。这个案子……牵扯很深。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问了。这是为你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让刘麦囤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庞部长在家吗?”
是侯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