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麦囤看不下去了,和巧云商量后,把黄秋菊接到自己家里,精心地照顾。他们每天给黄秋菊煎药、换药,还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黄秋菊的腿伤渐渐好了起来。那天她能下地走路了,拉着刘麦囤的手,眼泪直流:“麦囤啊,娘这辈子,值了。”
到了五月,黄秋菊已经不能下炕了。
她试过各种姿势,可怎么都不舒服。躺下,那沉重的肚子就压得她喘不上气,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坐起来,又坠得腰背撕裂般疼,仿佛整个内脏都要掉出来;想趴一会儿,更是绝无可能——那鼓胀的肚子根本不允许。
她只能那么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眼睛望着被烟熏火燎成黑黄色的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辛勤地织网,一圈一圈,不知疲倦。黄秋菊就盯着它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时她会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麦囤啊,你看那蜘蛛,多勤快。”
刘麦囤正在一旁给她擦身子,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强忍着,轻声应道:“是,大娘,它勤快。”
“人这一辈子啊,”黄秋菊望着房梁,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该像蜘蛛一样,勤勤恳恳,把自己的网织好。”
刘麦囤终于忍不住,转身走出屋外,蹲在墙角,捂着脸哭了。
他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孙大夫。孙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撩开黄秋菊的衣襟,用手轻轻一叩她的肚皮。
“咚、咚、咚。”沉闷的、微微晃荡的声音,像在敲一只装满了水的大鼓。
孙大夫摇摇头,叹口气,只吐出三个字:“肝腹水。”
站在一旁的刘麦囤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懂医,但也听说过这病的厉害。去年村东头的老李头就是得这个病走的,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四个月光景。
孙大夫开了几副药,都是些利尿消肿的草药。他私下里对刘麦囤说:“这病……没治。你好好伺候着,让她少受点罪。”
村中那些阅历丰富的老人们,在茶余饭后低声议论时都摇头叹息。
在老槐树下,七十岁的刘三爷吧嗒着旱烟,对围坐在一旁的众人说:“还记得东头老李家的媳妇不?她也患了这个病。到最后,她的肚子胀得像面鼓一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离世前的那几天,她疼得直叫唤,那声音听着都让人毛骨悚然。”
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叹气。
黄秋菊就这么躺着,从春天躺到秋天。肚子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薄,像一片正在枯萎的树叶,贴在炕席上,轻得没有分量。
刘麦囤日夜守在床前,喂水擦身,从无怨言。其他几个儿子也常来探望,但待不了多久就找借口离开——实在是看不下去那惨状。
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目光扫过围在炕边的家人,却已认不出谁是谁。她常常喊错名字,把刘麦囤叫成“他爹”,把巧云叫成“麦囤”。
最后那段日子,她连米汤都灌不进去了。刘麦囤用小勺一点点地往她嘴里喂,多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浸湿了衣襟。巧云每天要给她换好几身衣裳。
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雨点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像是为谁奏响哀乐。
那晚雨下得特别大,天地间一片水幕。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黄秋菊已经两天没睁眼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肚子依然高高隆起,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一种蜡黄的光泽。
刘麦囤守在炕边,握着继母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他一遍遍搓着,想把它搓热,可怎么也热不起来。
王秀英坐在一旁,眼睛哭得红肿。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默默地流泪。
半夜时分,雨势渐小。风停了,雷声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有人在轻声啜泣。
就在这时,黄秋菊的喉咙里发出几声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的嗬嗬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麦囤心里一紧,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