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侯大良看他的那一眼,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烙在了他灵魂深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侯大良之间,不再是争权,不再是斗气。
是血仇。不死不休。
傻三最终被公社的民兵带走了。但由于他是个精神不健全的傻子,说话颠三倒四,时而又改口,法律程序走得缓慢而艰难。最后的结果迟迟未下,只说是要“进一步调查”、“鉴定精神状况”。
这种不了了之、无法让人痛快的结局,对于侯家所遭受的毁灭性打击来说,像是一把钝刀子,又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反复切割。
表面的风波似乎平息了。傻三被抓,给了外界一个交代。但真正的痛苦,在侯家深宅大院里,无声地蔓延、发酵,日益深沉。
侯金凤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安静地坐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熟悉的、灵动的光,会小声对母亲说“娘,我想吃你烙的糖饼”。可那光转瞬即逝,很快又被茫然和恐惧取代,她又会缩回自己的世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念念有词。
坏的时候,她依旧会尖叫,会躲藏,会无意识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把头皮抓得鲜血淋漓。侯母日夜守着女儿,眼泪都快流干了,终因伤心过度,郁结于心,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侯大良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鬓角全白了,额头上深刻如刀刻的皱纹里,藏满了疲惫和痛苦。他依然每天去粉条加工厂,但那个曾经胸怀广阔、谈笑风生、一心要带着乡亲共同致富的侯大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沉郁、周身散发着寒意的男人。
他把厂里的大部分日常事务都推给了副手,自己则把更多时间花在照顾妻女上。但村里有心人慢慢发现,侯大良沉默的外表下,那双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偶尔会闪过冰冷锐利的光。他开始更频繁地往县城跑,开始更仔细地查阅账目,开始不动声色地、耐心地搜集着某些东西。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而马赶明,表面上似乎如愿以偿。傻三出事,侯大良消沉,村里和厂里的很多事务,又渐渐回到了他的手上。批条子、管采购、安排活计,似乎他又成了那个说一不二的“马主任”。
但他过得并不轻松。侯大良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侯家那五个日渐长成、个个虎背熊腰的儿子,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杀机,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碎。村里人表面恭敬,背地里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比刀子还利。
他走在村里,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排斥和鄙视。他得到了渴望的权力,却彻底失去了人心,更时刻活在不知何时会遭报应的巨大恐惧中。他夜夜噩梦,梦见玉米地,梦见侯金凤流血的眼睛,梦见侯大良提着刀,无声地站在他床头。
那年秋天,侯家带着人,把村东头那片玉米地砍得干干净净,一棵不留。然后放了一把大火。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冲天的黑烟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村庄的上空。
火熄后,只留下一片焦黑光秃的土地,裸露着,丑陋着,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烙在大地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伤疤,不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