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尖叫。那声音尖利凄厉,能划破深夜的寂静,惊起一树栖鸟。然后她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往床底下钻,或者蜷缩进大衣柜最深的角落,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任谁拉、谁劝都不出来。
更多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着天上飘过的云。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擦,也不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偶。
那个灵秀爱笑、会哼着歌在院子里蹦跳、会缠着哥哥们要糖吃的侯金凤,死了。死在了那片茂密的玉米地里。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恐惧和痛苦掏空的躯壳。
侯家岂能善罢甘休?
侯大良动用了半辈子积攒的所有关系。他在县城公安局有熟人,在公社里说得上话,他带着烟酒,一家一家去拜访,眼睛熬得通红,声音沙哑,一遍遍说着女儿的惨状,求一个公道。
他那五个儿子,则像五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红着眼睛在村里疯了一样地盘查。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见到可疑的人就揪住衣领逼问,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村里人起初还同情,后来见他们这副要吃人的样子,都有些怕了,躲着走。
但线索,还是一点点浮了出来。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常在那儿纳凉下棋的老人回忆起来:“那天后晌,是看见傻三往东头去了……鬼鬼祟祟的,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瞅。”
“对,我也看见了。叫他他也不应,低着头快步走,像是赶着去干啥。”
“傻三那天回来就不对劲,我碰见他从河边回来,裤子湿了半截,嘿嘿傻笑,嘴里念叨什么‘媳妇’、‘舒服’……”
“马赶明他弟?那个傻三?”
所有的线索,像无数条细细的溪流,最终汇向了一个名字——傻三。
侯家五个儿子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傻三……”侯金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慢慢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抡起来,狠狠砸在院里的石磨上。
“咔嚓!”
木棍断成两截。断裂处木茬森然。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五个人,侯金柱提着半截断棍,侯金梁拎着劈柴的斧头,侯金栋抄起铁锹,老四侯金桩拿的是铡草用的铡刀,最小的侯金柱才十五岁,也红着眼捡了根粗壮的顶门杠。五个被仇恨烧红了眼的年轻人,像五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带着一股要与人同归于尽的狠厉之气,冲出侯家大门,直奔马赶明家。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马赶明正在自家院里喝茶。其实他喝不下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当那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当侯金柱那嘶哑的怒吼“马赶明!把傻三交出来!”炸响时,他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来了。终于来了。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脸上瞬间堆起震惊、愤怒、痛心疾首的表情,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被侯金柱一脚踹开。五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闯进来,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刚从柴房里探出头、一脸茫然的傻三。
“畜生!”侯金柱看见傻三那张流着口水的、愚痴的脸,想起妹妹如今疯癫的模样,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他抡起断棍就要扑上去。
“住手!”马赶明一个箭步挡在中间,张开双臂,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金柱!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侯金梁的斧头指向傻三,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这个畜生!他干了什么,你问他!”
马赶明猛地转身,看向傻三,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手指几乎戳到傻三鼻子上:“三儿!你说!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