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山属于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张大妮一辈子都相信刘家收留她当团圆媳妇是行善积德,让她跳出火坑,不再为吃饱饭发愁。其实,刘汉山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只是当他做善事积阴德,那算是没看透他的心机。刘家正缺人手,刘汉山要张大妮早点来到刘家,比雇人干活好多了,又不招摇,惹人嫉妒。张大妮早晚是刘家人,出力干活,不用花钱,合情合理。
入冬开始,来刘家的蹭饭吃得人突然多了起来。这些人大部分是租户。他们来到刘家,理由五花八门,磨磨蹭蹭,最后吃顿饱饭,顺便借点粮食度饥荒。
刚开始是刘曹氏做饭,款待这些租户,没几天她就厌烦了。刘德全身体有恙,不是胳膊疼就是腿脚痒,瞧病看医生,抓药熬药汤,刘曹氏忙不过来。其他几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精明,有好吃的赶苍蝇一样赶不走;一说干活马上溜走,十匹大马拉不住。
刘家缺个顶梁的女人。张大妮没有进门,因为樊玲珑的早逝,刘家缺个正当年的小媳妇持家,老中青三代不能环环相扣,陇不缺苗,过日子就会缺盐少醋差酱油。张大妮来了,她把这个关键环节弥补了,空出来的位置顶上了。
张大妮右手腕外侧骨节有一个鸡蛋大疙瘩。小时候以为是什么骨节病。西部山区缺碘地区常有这种病,家里人担心会传染。后来张大妮才告诉儿女们,这是小时候做馍和面太多落下的毛病。
张大妮从进门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鸡叫头遍起床,刘麦囤套驴拉磨,张大妮接面萝面。刘汉山起床,他俩已经磨出两袋粮食的面。张大妮开始刷锅和面做饭。她做饭按照家里五口人口做,一锅出十二个碗大的窝头。刚要吃饭,外面有人来找刘汉山。这些人进了门,先看饭桌。馍框里有吃的,上桌拿馍夹菜。没吃的,刘汉山让儿媳妇重新和面做饭。
乡村吃饭没有七大碟子八大碗这么复杂,一般是贴锅饼,蒸窝头,萝卜咸菜,咸豆浆,外加一锅玉米稀粥。这些食品,要比今天的七荤八素还要珍贵。
这些男人都是家里顶梁柱,没吃没喝,也不想失了面子。他们踩着饭点来到刘家,我爷刘汉山故意谦让几次,让他感觉不坐下来吃顿饭就是不给刘管家面子。他们吃得很嗨,张大妮做饭就很苦。一天做五顿六顿饭,算是过年放假。张大妮说她一天最多做过十一顿饭,从天一亮到小鸡上树进我,一会儿没得空闲。
刘家不缺粮食。这两年麦收秋收,好多租户把打下的粮食直接送到刘家,家里八间东西厢房装满了粮食,后刘庄赵庄还有两个粮库,囤了三四万斤杂粮。
刘汉山神机妙算,一开春指派邵大个去湖北买粮囤积。家里粮仓空出来没几天,邵大个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粮仓填满。
大饥荒那年,张大妮做饭救了很多人。后来上了年纪,患哮喘很严重,让人诧异的是,村里得哮喘的那些老头老太早死了,最大寿命不超过六十岁。张大妮活了八十七岁无疾而终,儿孙满堂子孙遍地,人都说她年轻时候积德行善的结果,而不是儿孙有多大能耐。
租户们来家又吃又拿,心里过意不去,又没有珍贵的东西相解,便和刘汉山喷空聊天,说些他们听到的和刘家孔家有关的事儿,既能打破自己白吃白喝的尴尬,又能讨好刘汉山,也算是对刘家管饭的回报。
董庄的董大头说:“刘管家,听说孔少爷要结婚娶媳妇了,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刘汉山一愣:“我咋不知道,谁家的闺女,啥时候定的亲?”
董大头吃着锅饼就着咸菜,嘴里嘟囔:“你和东家都不知道?媒人是侯五,我们村戴二狗家的二闺女,戴春莲。”
刘汉山一听是侯五做媒,知道有猫腻。他反而不问了,他知道董大头有话憋不住,你不问,他马上吐露出来。你着急问他,他要拿你一把。
刘汉山不说话,董大头尽情往嘴里塞馍,嘴撑得像快下蛋的鸡屁眼,玉米面渣子流出来,董大头伸出右手接住,然后一把捂到嘴里。憋不住了,他看了刘汉山一眼:“戴二狗还骂你,说上你的当了,不该贪图你减免租金。”
刘汉山听得云里雾里,嘴里说:“这事儿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
“灾情那么重,你答应大家减免租息,孔少爷去了,逼着大家掏钱。人家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说句话不算句话,是蹲着撒尿的娘们儿,能不骂你?”
刘汉山心里感到极大委屈:没有说让租户掏钱,是不是东家有什么想法?
刘汉山找到孔春生,说了自己听到的流言蜚语。孔春生骂道:“汉山,肯定是那个孽种在中间搞鬼。他和侯五搅和在一块,就是死鱼抱烂虾,臭味相投。”
孔家大院的长工女佣们,听说要查侯五和孔少爷,主动找刘汉山揭发。
槽头陈是第一个。槽头陈现在对刘汉山百依百顺,说话都要先看刘汉山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