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他疼。疼到骨子里。疼到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一起。疼到把他那点用钱堆起来的从容、体面、好人缘，撕得粉碎，踩进泥里，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黑暗中，他吐出浓烟，烟雾模糊了冰冷的院子。忽然，他想起父亲马高腿，那个瘸腿、阴沉着脸的老保长。当年父亲整治不听话的佃户有阴损法子，不伤筋骨却能让人抬不起头。一股寒意爬上脊梁骨，随即，扭曲的亢奋与恨意涌上心头。他认为父亲能做到的，他马赶明也能，且要做得更漂亮。目标聚焦为侯春梅，侯大良的独生女。他开始像毒蛇窥伺猎物般观察她，不得不承认侯春梅水灵，她的快乐刺痛了马赶明。他决定毁了侯春梅，认为这样能毁了侯大良大半条命。而工具就是他的傻弟弟傻三。
开春后，地里活少，人心躁动。
马赶明对傻三反常地“好”。家里弄荤腥时会给傻三多拨一点，还把穿了三年、开春拆洗弹过的旧棉袄给了傻三，帮他穿上，动作带着“兄长”的温和。傻三咧着嘴傻笑，说暖和。
马赶明蹲下，与傻三视线齐平，看着他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开始蛊惑他：
“三儿，你想不想天天吃饱穿暖？顿顿有白面馍，有肉吃？”
傻三用力点头，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想不想睡热炕头？想不想有媳妇暖被窝，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傻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球。他使劲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想……想媳妇……像……像春梅那样……好看……辫子长……香……”
马赶明心里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却未变，反而更柔和了。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对，像春梅那样白白净净的媳妇。娶了媳妇，就有人给你做饭，洗衣服，晚上搂着睡觉，舒服得很。”
傻三似懂非懂，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比吃肥肉舒服，比吃糖还舒服。”马赶明盯着他，一字一顿，像在念一句咒语，“过两天，后半晌，日头偏西的时候，你去村东头那片玉米地里藏着。看见春梅一个人过来，你就冲出去，抱住她，按倒她。”
说着，他猛地扑向院角那个用来练习摔跤的草人，双手死死抱住，用力往下一按，做了一个粗暴的示范动作。
“抱住，她就是你媳妇了，谁也抢不走。”
傻三看着那“示范”，喉咙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声响，眼神却直勾勾的。
马赶明松开草人，从兜里摸出一块快融化了的水果糖，塞进傻三手里。
“记住了吗？看见春梅，完了就回家躲起来。谁问也别说，说了，就没糖吃，没肉吃，也没媳妇了。”
傻三被那块糖和冰冷的威胁刺激着，糖的甜味占了上风。他攥紧了糖，用力点头，表示不说。
之后的几天，天气晴好。马赶明用那个稻草人，一遍遍让傻三“演练”。每次完成，就奖励一块糖或一个窝头。傻三在糖和食物的刺激下，在“媳妇”和“舒服”的诱惑下，，与“甜”和“好”联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病态的条件反射。
七月初八，天空无云，日头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嘶叫，狗躲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喘气，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春梅的心情，却与这燥热的天气截然相反，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
吃过午饭，她先帮母亲把那团深蓝色的毛线缠成线团，手指翻飞，嘴里哼着《天仙配》的调子，乌黑的辫梢随着节奏轻轻摆动。缠好线后，她回屋对着镜子，将闺蜜送的一枚红色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辫根上。镜子里的她，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侯母在灶间叮嘱：“春梅，去看戏早点回来，别贪玩。”
“哎，知道啦娘！”春梅脆生生地回应，声音像银铃。
她背上花布包，里面装着准备和小姐妹分享的南瓜子。临出门，侯大良叫住她，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让她买冰棍分给伙伴。春梅心里甜丝丝的，把钱放好后，蹦跳着出了院门。
十六岁的她，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前头有热闹的大戏，有小姐妹的私语，还有一个漫长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夏日。
但她不知道，就在几里外那片茂密的玉米地深处，一个被愚昧、欲望和恶毒催化的阴影，正在悄然滋生，等着她经过。她更不知道，身后那栋温暖的青砖楼，和楼里灯火通明的未来，即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彻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