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金凤一辈子生了七个儿子,两个姑娘。
老大马赶明,老二马赶车,老三是个傻子,老四马赶晚、老五马赶春、老六马赶秋、老七马赶冬——五年生了四个。最后添的两个闺女,叫马烦弟和马烦子,意思是“烦人的弟弟”和“烦人的孩子”。
村里老人见了,都啧啧称奇:“金凤啊,你这可是九星连珠,福气大着呢!”
徐金凤抱着最小的赶冬喂奶,看着炕上爬的、地上跑的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心里却沉甸甸的。福气?也许吧。但这福气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每天天不亮,她就得起床,给九个孩子熬那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偶尔,能在锅里掺几块红薯干或一把野菜,就算改善生活了。孩子们像一群饿狼,围着锅台排队等着。老五赶春总是头一个喊饿,瘦得像根柴火棍,眼巴巴地望着锅。徐金凤看着他,默默把自己那碗倒了一半给他,自己饿着肚子,喝着刷锅水。
刚有一点作为母亲的慰藉,就被残酷的现实压了下去。她担忧孩子们的未来,望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碗发愁,未来就像屋外的黑夜一样,深不见底,难测得很。
后来,马高腿离家讨饭,徐金凤活得更加憋屈。婆婆何元香常数落她,骂她不会持家,骂她生了一窝“赔钱货”。她只能低着头,一声声应是。
更难堪的是,村里人都知道马高腿和麦黄稍的丑事。长舌妇们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眼神像针一样扎人。她曾壮着胆子去找麦黄稍理论,两人厮打在一起,却被赶来的马高腿一记耳光扇倒在地。
那些年,徐金凤活得像一道影子,没有尊严,没有自我。深夜,她常独自在被窝里哭泣,想过一死了之。可一想到炕上那九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只能咬着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活下去。
转机,出现在大儿子马赶明当上生产队长之后。
何元香第一个登门。她拎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金凤婶子,听说赶明当队长了?恭喜恭喜啊!这可是咱村天大的喜事!”
徐金凤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冷嘲热讽、颐指气使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她没接鸡蛋,只是淡淡地说:“放那儿吧。”
接着,那些曾经在背后说闲话的长舌妇们,也都拎着点心、拎着肉,上门来了。徐金凤来者不拒,但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她享受着这种被人奉承、被人巴结的感觉,像在品尝一杯陈年老酒,要慢慢品,细细品。
村里分粮食的时候,变化更明显。
以前,徐金凤家总是分到最差的,还要被克扣斤两。现在,负责分粮的人见了她,老远就喊:“金凤婶子,您这边请!”袋子撑得鼓鼓的,粮食也是最好的,颗颗饱满。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分粮的人眼睛一瞪:“队长家人口多,贡献大,多分点怎么了?”
徐金凤挺直了腰板,走在村里的小道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再也不用低着头走路,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这种转变,让徐金凤心里畅快极了。她开始享受被人敬畏的感觉,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第一次发威,是和侯成家的媳妇王嫂。
那天,徐金凤从地里回来,正撞见侯成家的鸡钻进自家菜园,把几棵刚长出来的白菜苗啄得稀烂。换作以前,她最多小声抱怨几句,自认倒霉。可这次,她径直上前,揪住那只还在作恶的鸡脖子,拎着就冲到侯成家门前,高声喊道:“你家的鸡跑我菜园里祸害菜苗了!”
王嫂慢悠悠地走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不就是几棵破菜吗?值得这么大呼小叫的?”
徐金凤把鸡往她面前一扔,坚持要她赔菜钱,还说要扣下鸡抵账。王嫂见自家下蛋的母鸡被掐死,顿时急了,扑上来就要动手。
徐金凤却不躲不闪,等王嫂快要近身时,突然往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哭喊起来:“打死人啦!当队长的娘也敢打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左邻右舍闻声围了过来。王嫂还没碰到人,就被这阵势愣住了。徐金凤在地上打滚哭嚎,把多年积压的委屈一股脑儿倾泻出来。不少村民见状,纷纷指责王嫂不懂事。王嫂百口莫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