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酒桌上的朋友,莺莺燕燕,拍胸脯说“有事找我”的“兄弟”。这两年,除了几个老战友偷偷托人送过几次东西,再没人来看过他。世态炎凉,他早该知道。可真的身处其中,还是觉得心口发凉。
回到县里,工作并不轻松。
县里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在县委大院最里头那排平房。屋子不大,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两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一个空荡荡的文件柜。窗户对着后院的老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在风中瑟瑟发抖。
张德祥每天准时上班,处理文件,听取汇报,参加会议。他话不多,总是听着,偶尔点头,或者问一两个问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副县长,精气神已经没了。他像是在混日子,等着某个终点。
“张书记,您可得注意身体。”通讯员小杨给他倒水时,常这样说。
张德祥总是点点头,说:“好。”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五十八岁,按理还能干两年。可这两年的牢狱生活,掏空了他的身体,也掏空了他的心。他总觉得心里缺了块东西,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嗡嗡作响。
直到那天下午,他批阅一份关于秋粮征购的文件时,笔突然顿住了。
刘汉山。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子。对啊,刘汉山。他出狱这么久,刘汉山为什么没来?这不像刘汉山。以刘汉山的性子,知道他出来,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该提着酒坛子来骂他几句“你个老东西总算出来了”,然后拉着他喝个酩酊大醉。
“你们去给我找找刘副县长。”张德祥对办公室的同志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让他过来一趟。”
他本想亲自去,但转念一想,让办公室去请,显得正式些,也给刘汉山留了面子——毕竟自己现在是个“有前科”的人。
等办公室同志走后,张德祥在房间里踱步。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他想起和刘汉山的过往——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那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夜晚。刘汉山救过他的命,最险的那次,他勾搭上徐大风,被胡萝头带几百人堵在土山寨。是刘汉山,凭一根枣木棍,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棍子打残了胡萝头的总教练,逼得那老土匪退兵。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他落难时不露面?就算他真犯了事,刘汉山也该是第一个拎着酒来看他、骂他、然后拍桌子说“老子信你不是那种人”的兄弟。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德祥停下脚步,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办公室的小李,脸色为难,眼神躲闪。
“张书记,”小李的声音发干,“我们……我们没找到刘副县长。”
张德祥眉头一皱:“没找到?他去哪儿了?下乡了?还是去地区开会了?”
“大家都说……不知道。”小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问了县委办、政府办,都说……很久没见到刘副县长了。他家里人……也没在县城。”
张德祥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
“不知道?”他声音提高了,带着久违的官威,“刘汉山是副县长,你们跟我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开玩笑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像野兽的嘶鸣。
“他不来?好,他不来,我去‘请’他!”张德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动作因愤怒而有些僵硬,“公社里一摊子事,修渠的劳力还没凑齐,夏征的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倒给我摆起谱来了!”
办公室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张德祥穿上衣服,风纪扣也顾不上扣,转身就要往外走。那股子憋了两年的闷气,此刻全化成了对刘汉山“不来”的恼怒——这恼怒底下,是更深的不安。
“张书记!张书记您等等!”办公室主任老王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老王的手在抖,抓得死紧。
“松开!”张德祥甩手,力气大得让老王踉跄了一下,“我今天非把这个甩手掌柜揪出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