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灰败的旧被褥里,几乎看不出人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病态的蜡黄色,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像一张被揉烂又随意摊开的、写满不幸的草纸。头发花白稀疏,毫无生气地散在脏污的枕头上。她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张德祥僵在门口,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前这个枯槁的老妇,和梦中那个骑着白马、美艳妖异的红衣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巨大的反差带来一种近乎荒诞的冲击,让他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但在辨认出门口的张德祥时,倏地闪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亮。她艰难地、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那手枯瘦如鸡爪,皮肤松弛,青筋暴起,布满深色的斑点。
“德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她的手冰冷刺骨,触感像一段朽木。但当抓住张德祥的手时,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带着垂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疯狂。
张德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出于爱怜,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怜悯、愧疚以及更深沉恐惧的复杂情绪。他蹲下身,用自己那双同样苍老、布满厚茧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因哽咽而变形:
“媛媛……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从今天起,我……我陪着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出于道义或恐惧。但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张德祥留了下来,在这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院里。
他在院中支起那个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糊满泥垢的小泥炉,仔仔细细刷洗干净。柴火是庞媛媛平日捡的枯枝,粗细不均,潮湿的带着树皮。他将它们小心劈成合适的长短,堆在墙角。
熬药的粗陶罐,肚大口小,内壁结着厚厚的、深褐色的药垢,散发着经年累月的苦涩。他将草药和水按郎中的方子配好,倒入罐中,架在泥炉上。火苗蹿起,舔着罐底,很快,水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烈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丝奇异的腥气,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他搬个小凳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蒲草掉了大半,扇起来漏风。但他很耐心,一下,一下,扇着炉火,控制着火候。文火慢炖,要两个时辰。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罐口袅袅升起的白汽,思绪飘得很远,又似乎一片空白。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摸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只小小的、冰凉的锦囊,里面是那只他始终带在身边的青玉蝉。自从噩梦缠身,他再不敢将它独自留在老宅的箱底。
邻居李婶过来串门,看见佝偻着背熬药的张德祥,重重叹了口气。
“张大哥,你可算来了。”李婶压低声音,语气复杂,“庞大姐这病,拖了快一年了。起初只是咳嗽,她倔,自己抓点药吃。后来咳得凶了,痰里带血丝,才勉强去看。大夫说是痨病,积郁成疾,心气淤塞,要静养,不能劳神动气。”
她顿了顿,朝屋里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可她一个人,性子又孤拐,不肯麻烦人。药吃吃停停,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们街坊想帮衬,她总冷着脸说‘不用’。唉……这病,一半是身子,一半是心病啊。”
张德祥默默听着,手里的蒲扇停顿了一下,炉火微弱下去,又被他扇旺。心里的滋味,像这药罐里翻滚的汤汁,五味杂陈。
或许是精诚所至,或许是回光返照,在张德祥寸步不离的照料下,庞媛媛的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一个月后,她已能在张德祥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院中那把旧藤椅上,晒一会儿秋日稀薄的阳光了。
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她瘦削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久违的、虚弱的笑意,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宁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