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孔家大院……”张德祥喃喃重复,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块。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胸前中山装内袋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锦囊。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凝神观察的刘麦囤,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锐利地闪了一下。
“那地方……唉。”张德祥长长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积郁和恐惧一并吐出,“是挺邪乎。孔家祖上挖坟盗墓,攒下泼天的富贵。那大院,占了后红楼半个西街,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听说里头摆的用的,好多都是宫里流出来的物件,价值连城。那是你父亲刘汉山的心血,好多房子都是经他的手盖起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去:“可孔家老太爷死后,儿子孔留根不争气,是个花花公子,被人设套欠下巨债。也有人说……是宅子风水出了问题,镇不住了;还有更邪乎的,说孔家发家的钱不干净,积了阴债,遭了报应。”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孔家的库房,据说里头收着不少……来路不正的东西。有些是墓里刨出来的,带着土腥气和死人气;有些是巧取豪夺、沾了人血债的。老话讲,物件年头久了,尤其是那些带着怨气、血气的东西,容易……招东西。”
“招东西?”刘麦囤追问,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张德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本能的畏惧,“有些老物件,不能沾,不能留。沾了,就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轻则家宅不宁,重则……祸及性命,断子绝孙啊!”
说到“断子绝孙”四个字时,他的声音猛地一颤,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悔恨。他又一次,无意识地、更用力地按了按胸口的内袋。这一次,连庞媛媛都注意到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德祥!”庞媛媛终于忍不住,声音尖利地打断,带着哀求,“时候不早了,麦囤明天还要下地,山路又黑……要不,今天就……”
张德祥被她一喊,猛地从那种被恐惧攫住的状态中惊醒。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庞媛媛,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胸口的刘麦囤,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啊……对,对。”张德祥有些狼狈地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瞧我,一说起陈年旧事就没个完。天是晚了,麦囤,你……”
“我明白了。”刘麦囤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对张德祥和庞媛媛点了点头,“张大爷,庞大娘,那我先回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他的态度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张德祥和庞媛媛却觉得,这个年轻人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他们竭力隐藏的、最不堪最恐惧的秘密。
庞媛媛慌忙起身,要去送。刘麦囤摆摆手:“留步,夜里凉,您保重身体。”
他转身,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张德祥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藤椅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庞媛媛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他……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他问孔家大院……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你……”
“别说了!”张德祥低吼一声,打断她,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更深的不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要来……”
庞媛媛捂着脸,无声地啜泣起来。
夜路漆黑。深秋的寒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带着刺骨的凉意。
刘麦囤独自走在回前刘庄的土路上。他没有打灯笼,借着天上稀疏的星月和远处村庄零星的火光辨路。脚步沉稳,不快不慢,与来时并无二致。
但他的心,却不像脚步这般平静。
“孔家大院……来路不正的物件……沾了血,带了怨,不能留……”张德祥那些充满恐惧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还有张德祥那两次下意识的动作——摸向胸口内袋。那里藏着什么?让他如此恐惧,如此忌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