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纸钱。厚厚一叠黄表纸,用褪色的红绳捆扎。张德祥解开绳子,纸钱“哗啦”一声散开。他蹲在坟前,用那支快要燃尽的火柴,点燃纸钱一角。
火苗“呼”地一声窜高,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纸钱。黄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边缘闪烁着濒死般的暗红色光芒。灰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像无数只失去了方向的、哀伤的黑色蝴蝶,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翻飞、舞蹈。一部分被山风挟裹着,飘向远方幽深的暮色;一部分无力地落下,覆盖在坟头新土、供品之上,也落在跪在坟前的两人身上。
“汉山……兄弟……”
张德祥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像一架漏光了气的破风箱。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满是碎石的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汉山兄弟!!”他又嘶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提高了,却更像野兽负伤后的哀嚎,带着再也无法抑制的哭腔。
积蓄了十几年、压抑了十几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如同被炸开的堤坝,轰然决堤!不是静静流淌,而是汹涌澎湃、肆无忌惮地,从他浑浊的老眼中疯狂奔涌而出,顺着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和苦难刻出的、深如沟壑的皱纹,纵横流淌。那些皱纹,此刻成了泪水的河床,承载着无边无际的悔恨与悲痛。
“我对不起你啊!!兄弟……我对不起你!!!”他的额头,重重地、毫不留情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沉闷结实,在寂静的坟前回荡,像在叩问苍天,又像在惩罚自己这苟活多年的残躯。
“当年……当年若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起了贪念!怎会……怎会将你拖进那趟浑水!怎会……连累你遭此毒手,惨死他乡?!是我!是我张德祥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我不是人啊!!!”
他哭喊着,诉说着,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肩膀因剧烈的抽泣而无法控制地耸动、颤抖。那压抑了太久、几乎将他灵魂都压垮的悔恨与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以最原始、最狼狈、也最真实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孤坟之前。此刻,他不是什么前副县长,不是什么老干部,他只是一个在亡友坟前痛悔前非、乞求宽恕的罪人,一个被愧疚啃噬了半生、行将就木的老人。
庞媛媛也紧挨着他,“扑通”跪下。她的哭声不像张德祥那般悲壮激烈,却更加凄楚哀婉,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终于断裂的琴弦,在最后的时刻发出绝望而尖锐的颤音。
“汉山大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汹涌的呜咽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不该……见钱眼开,更不该……明知有蹊跷,还帮着隐瞒……让你蒙受不白之冤,死后都不得安宁……我们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麦囤,对不起孩子们……”
她瘦弱的身子蜷缩着,双手无意识地扒着坟前冰凉的泥土,仿佛想将自己也埋进去,用肉体的痛苦来抵消那噬心的愧疚。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黏在布满泪水的脸上,在越来越凉的晚风中瑟瑟发抖,状如疯癫。
纸钱燃烧的火焰,在他们悲恸的哭声中,忽明忽暗地跳跃着。橘红色的火光,将两张被泪水、尘土和绝望浸透的老脸映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下如同刀劈斧凿。焚烧的灰烬,在空中打着诡异的旋儿,一股山风吹来,灰烬盘旋着上升,另一股风掠过,又四散飘落。仿佛真有无形的手,在拨弄、审视着这迟来了十余年的、血泪交加的忏悔。
周遭死寂,只有悲声与火焰的“噼啪”声。山风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混着泥土腥气与野花残香,却吹不散坟前这浓得化不开的哀恸、悲凉与罪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