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许?谁默许的?有文件吗?”侯二良打断他,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德祥脸上,“你这房子,产权是你的吗?有没有违规占用?还有——”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院里那些简陋的香炉,阴恻恻道,“听说你们回来前,还在什么道观搞封建迷信活动?是不是还想着用那一套毒害下一代?嗯?”
“你……你血口喷人!”张德祥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得厉害。庞媛媛的咳嗽声越来越急,几乎喘不过气,她扶着廊柱,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院里一片狼藉,孩子的哭声,张德祥愤怒的喘息,庞媛媛痛苦的咳嗽,侯二良等人肆无忌惮的翻找和嘲弄,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酸又愤慨的画面。几个闻声赶来的街坊邻居,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同情和畏惧,却没人敢上前。
“搜!看看还有没有夹带私货!”侯二良指挥着,一个民兵甚至走向了张德祥和庞媛媛睡觉的里屋。
“住手!那里是卧房,你们不能进!”张德祥拼尽全力想拦,却被侯二良一把推了个趔趄,跌坐在地。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张德祥。他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看着被糟蹋的学堂,看着受惊的孩子,看着这些嚣张的恶徒,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这辈子的罪,难道真的还不清吗?连这最后一点想做的好事,也要被如此践踏?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令人窒息的一刻——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肩上扛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刚摘下来的青菜萝卜。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沾着泥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院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是刘麦囤。
他没有立刻进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侯二良的手下要闯进里屋,张德祥跌倒在地,庞媛媛咳得撕心裂肺时,他才动了。
他放下肩上的口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迈步,走进了院子。他的脚步很稳,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却莫名地吸引了几道目光。
侯二良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斜着眼打量刘麦囤——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土里土气,面无表情。
“你谁啊?这儿正检查呢,闲人滚开!”侯二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
刘麦囤没理他,径直走到跌坐在地、老泪纵横的张德祥身边,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张德祥的胳膊。
“张大爷,地上凉,我扶您起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穿透了院里的嘈杂。
张德祥抬起头,看到是刘麦囤,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更多的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紧紧抓住刘麦囤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麦囤手上用力,稳稳地将张德祥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他转过身,看向正准备进里屋的那个民兵。
“里屋,是卧房。”刘麦囤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检查,是查不法,不是抄家。更不是惊扰女眷卧房。”
那民兵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动作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回头看向侯二良。
侯二良火了。一个泥腿子,也敢出来充大头?他几步跨过来,几乎要顶到刘麦囤鼻子前,三角眼里冒着凶光:“你他妈算哪根葱?老子是公社民兵连的!执行公务!再啰嗦,连你一块儿当妨碍公务抓起来!”
刘麦囤没退,甚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侯二良那张因跋扈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侯二良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竟有些发毛。但他仗着人多势众,又有后台,强撑着气势,唾骂道:“看什么看!找死啊!”
刘麦囤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办学,是县里默许的,张罗了几个月,街坊四邻都知道,是为孩子们好。你们来检查,可以。文件呢?搜查的清单呢?拿出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