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坷垃脸色一白,腿又有些发软,但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说:“怕!我当然怕!可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张素云咋死的?说是吓死的,可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吓死了?马队长……马赶明他下毒没成,自己就病了,这难道是巧合?那牛邪性,谁沾上谁倒霉!我……我不想当下一个!”
他说得激动,胸脯起伏,眼圈都红了:“麦囤哥,我知道我以前……我以前跟着他们,也……也为难过你。我混蛋,我不是人!可我真没办法,我就是个平头百姓,我得吃饭,得养家……”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哀求,“麦囤哥,你给我指条明路吧!我该咋办?这饲养员的差事,我还能干吗?”
刘麦囤看着他这副狼狈惊恐的模样,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冰冷的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算计。他等孙坷垃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孙坷垃心上:
“饲养员,你还得干。而且要干得更好。”
孙坷垃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那牛,你躲不开,也弄不走。马赶明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刘麦囤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越急,越会出错。你现在撂挑子,或者出了纰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韩耀先正愁没借口收拾你。”
孙坷垃听得脸色发白:“那……那我……”
“你就像往常一样喂它,但离它远点。它不吃的东西,别强喂。它有什么异样,记在心里,但别声张。”刘麦囤看着他,目光深邃,“特别是,如果夜里再有什么动静,或者有什么人再去牛屋……你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别管,也别说。”
孙坷垃似懂非懂:“可……可我记这些有啥用?”
“有用。”刘麦囤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他重新拿起锄头,弯下腰,继续锄起草来,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孙坷垃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刘麦囤沉稳挥锄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刘麦囤的话,他只听懂了一半。让他继续干饲养员,是让他稳住,别自乱阵脚。让他留意动静,是让他……当个眼线?
可是,留意了,记下了,然后呢?告诉刘麦囤?然后刘麦囤能做什么?他现在被整得这么惨,能对付得了马赶明和韩耀先?
孙坷垃心里没底。但他隐隐感觉到,刘麦囤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颓丧绝望。这个人心里有沟壑,有算计,而且……似乎并不怎么怕那邪门的白牛。
或许,这真的是唯一一条能看见的路?哪怕它荆棘密布,迷雾重重。
“麦囤哥,”孙坷垃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干涩,“我……我听你的。我好好干,我留意着。可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
刘麦囤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你家里,媳妇和孩子,我会照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孙坷垃惶惑不安的心,稍微落回了实处。刘麦囤不是个轻易许诺的人,他既然说了,就会做到。
“哎!哎!谢谢麦囤哥!谢谢!”孙坷垃连连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找到依靠后的虚脱。
“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待久了。”刘麦囤挥了挥手。
孙坷垃不敢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河滩玉米地里。
刘麦囤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拄着锄头,望向孙坷垃离去的方向,又缓缓转头,望向村东头牛屋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远山和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而是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汹涌。嘴角那一丝冰冷的弧度,变得愈发明显。
马赶明……下毒?狗急跳墙了。看来那白牛,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而孙坷垃的恐惧和投靠,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也是一把或许能撬动局面的、不算锋利但足够趁手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