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深远:“其三,亦是关键——弥补遗泽。刘汉山因你二人之过,中年横死,其家中失去顶梁,后人必然困顿。寻其血脉,尽力护持,使其衣食无忧,安居乐业,乃至读书明理,光耀门楣。如此,方能告慰亡者在天之灵,使其看到血脉延续、家门不衰,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与怨愤方能真正平息。此乃‘活人之功’,有时更胜于经文超度。”
“找到他的后人,尽力帮助他们……”张德祥喃喃重复。
“谨遵道长教诲!”两人深深拜伏。
下山时,脚步依旧沉重,心中却有了方向。
他们没有回汴梁,雇了驴车直奔兰封县。在县城西南角寻到一处待售的老宅——三进院落,两株老槐树,虽破败,但宽敞僻静。变卖了汴梁所有能变卖的细软、家具,甚至庞媛媛陪嫁的首饰,凑钱买下,稍作修葺。
“启明义塾”的匾额挂上门楣,是张德祥亲笔所书,字迹端正沉重。
开学那日,没有鞭炮贺客,只有几个好奇的街坊和零星几个衣衫褴褛、眼神怯生生的孩子。张德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对每一个到来的家长深深作揖:“放心,孩子交给我。不取分文,只求他们识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
学堂桌椅七拼八凑,张德祥带着年纪稍大的学生,用砂纸将毛刺磨平。他教《三字经》《百家姓》,也教简单算术,课业之余讲历史故事、先贤典故。嗓音因常年诵读经文而沙哑,却别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庞媛媛成了“总管”与“慈母”。负责伙食——粗茶淡饭,干净管饱;照料日常——缝补衣服,请医熬药。还专门收拾出一间厢房作女红室,教女孩们认字、纺纱、绣花、裁剪。她的身体依旧不好,时常需要坐下歇息,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眉宇间的积郁被孩子们纯真的笑容一点点驱散。
老宅里终日回荡着朗朗书声、稚嫩笑语、温柔的叮咛。两株老槐树,似乎也因这人气滋养,枝叶愈发葱茏。
他们没有忘记道长的第三条教诲。
按照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前刘庄村东头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开门的正是刘麦囤——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眉眼间依稀有刘汉山的影子,更多的是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沉默与戒备。
庞媛媛忙递上米袋、油壶和点心:“麦囤,这是一点心意……”
“拿走!”刘麦囤生硬打断,“俺们有手有脚,不稀罕别人的东西!”“砰”一声关上门。
吃了闭门羹,两人默默将东西放在门口,隔着门说了几句,心情沉重地离开。
但没有放弃。每年清明、中元、刘汉山忌日,他们必到前刘庄,扫墓,然后去刘家。刘麦囤态度始终冷淡,有时避而不见。送去的米面粮油、布匹药材,有时被收下,有时被原封不动丢在门外。张德祥每次都耐心说:“麦囤,收下吧。这不只是给你的,是我们对你爹的一点心意,一份交代。看着你们过得好些,他在九泉之下,心里也能安稳些。”
除了接济刘家,他们将办学堂剩余的微薄收益,以及张德祥偶尔替人写书信对联赚的少许润笔,都用在了帮助前刘庄其他更困难的人家上。补屋顶,做桌椅,请郎中来村里义诊补贴药钱……
转眼五年。
深秋傍晚,晚霞燃烧,将兰封县城染成一片暖金色。义塾刚散学,孩子们嬉笑着陆续离开。张德祥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笑眯眯看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夕阳给他花白的鬓发镀上金边。庞媛媛在井边打水,准备清洗孩子们午休用的被褥,动作缓慢,神态安然。
院门口出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刘麦囤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手里提着一个用蓝底白花粗布盖着的竹篮,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迈步走进来。
院里玩耍的声音小了。张德祥和庞媛媛望过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